雨过夜寒。
老太君轻咳了一声,将盖在身上的毯子裹紧了,“你母亲昏迷不醒,你大哥与二哥都受了伤,需要静养。这几日,便由你在李氏身边侍疾。”
“是。”周嫣然咬着唇,她哪里照顾过人,不过这屋子里都是下人,就算是侍疾,谁敢让她亲自去?
如此一想,周嫣然好受了些,“我会照顾好母亲的。”
然而,老太君仿佛一眼就猜中了她心中所想,又朝着红袖开口道:“红袖,这几日你留下,照看好李氏与三姑娘。万事,令三姑娘多上心,侍疾若要显孝心,那便要事事亲为。”
此话一出,周嫣然一张脸由红变黑,手中的帕子都要被她搅烂了。祖母分明是故意为难她!
顿时,周嫣然更记恨上了沈清棠,若非她刚才给自己下套,非要在祖母面前提出儿女侍疾一事,祖母怎会想起让她来做这些事?
也怪沈清棠,偏偏要在这时候和离。
对于周嫣然而言,所有发生在她身上的不公,都源于旁人,与她自己是半分干系也没有的。
红袖得了吩咐,瞧了眼垂首不语的周嫣然,虽看不清她的神色,但自那焦虑不安的指尖动作,也能猜出她的不乐意。
三姑娘如此不分是非,只怕往后是要吃大苦头的。
“老太君放心,奴婢定会好好看顾好松鹤堂。”安排妥当后,红袖将老太君送到了松鹤园的大门外,又冲着陆玄策微微倾身道,“夜深了,大爷慢走,小心路滑。”
魏青本想推着陆玄策离开,然而陆玄策却是按住了车轮,“我先送祖母回去。”
老太君看着眼前的长孙,不由心生慰藉,总算有一个没长歪了,“你身子不好,就不用陪我了。”
“不过是些小伤。今夜不安宁,倘若不亲自送祖母回去,我心亦难安。”陆玄策一脸诚恳,孝心尽显。
老太君终是不忍拂了他的好意,点头答应了。
一老一残,走得缓慢,等陆玄策离开安亭园时,已近子时。
那淅淅沥沥的夏夜小雨,再次落下。
魏青撑着伞,正抬脚要往景和院去时,却突然听得身前的陆玄策说了一声:“去梅园,避雨。”
魏青一脸茫然,将掌心伸出了伞面,这雨细细绵绵,连衣袖都淋不湿,需要半夜去避雨?
可主子发了话,魏青就算觉得不合适,也只能转了一个方向,朝着那不远处的梅园去了。只盼着待会儿去敲了沈二夫人,不,是沈姑娘的门后,别被人赶出来才好。
然而,魏青终是低估的他家主子的无耻。
到了梅园,陆玄策竟没有敲门,而是令魏青背着他,如做贼般爬墙而进!
“小贼,受死!”
爬过墙头,魏青一只脚刚刚落地,就见右侧突然飞踢而来一道人影!
“是我!”
魏青一声低吼,奈何声音太小,还是被自己的亲妹妹一脚踹到了肚子上。又因陆玄策在他的背上,魏青不敢朝后躲,只能硬生生接下这一脚。
疼!
魏青咬着牙发誓:他下辈子,再也不要做恋爱脑王爷的侍卫了!
“哥?”魏红收回了脚,不可置信地朝前跨了一步,又用力揉了揉眼睛,才终于看清,那人真是她哥,“大半夜的,正门不走,你爬墙做小偷?”
魏青有苦难言,不是他爬墙做小偷,是他家主子想爬墙做小偷啊……
偷什么?
偷……情……
魏青捂着脸,他答不出口。
“咳咳!”
陆玄策双颊泛红,好在夜色深,无人能看出他的羞愧难当。
魏红这才发现,他哥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咦?王爷的腿没断?”
当然没断!
陆玄策养了两日的伤,实则并无大碍,腿伤虽拉扯了几个,但本就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不能长久走动罢了,否则那日遇见刺客,他早就死了。
只是那日沈清棠在,陆玄策便有意多示弱几分,想多讨得她几分怜惜罢了。
可那日被闫硕撞见之后,她竟又躲了起来,就连拿到和离书这等大事,都不曾让魏红告知自己一声。
倘若他今日没来,是不是沈清棠明日就会悄无声息地离开定安侯府,往后与他再无瓜葛?
只要想到这一点,陆玄策就莫名的得心慌。
若是没了周瑾礼的身份,他该如何与她重新相遇?她可会喜欢上真正的自己?
陆玄策全无信心,他今生唯一接触过的女子,只有那日睡完他,还扔了五百两银票的那人。在遇见沈清棠前,他不止一次想起那日的春情帐暖。
可遇见沈清棠后,他竟是一次都未曾想起那女子,梦中那张模糊的脸庞,最终都成了幻化成了她的模样。
那件被藏在枕下的里衣,已被磨得起了球,却仍旧无法满足陆玄策那暗藏于心底的欲望。
他想要她,想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地要她。
这份念头,如疯长的杂草般覆满了胸口,几乎令他失控。
才会让陆玄策好似得了失心疯一般,竟想出了半夜爬墙的法子,还被他自己的属下被发现了。
实在是,太过丢人。
“她,睡了吗?”陆玄策掩下心底的羞愧,一本正经地问道,“可有为刚才的事情,忧心?”
哦。魏红明白了,王爷是担心沈姑娘,才特意来看一看。至于爬墙,许是怕敲门会吵醒沈姑娘?“刚刚睡下了,许是明天要离开侯府,沈姑娘很是开心呢!”
开心?
就没有一丝难过吗?她离开定安侯府后,想见他可就难了!
闻言,陆玄策胸口泛出了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我有事与她说,你们在外头候着吧。”
啊?魏红更不明白了,什么事如此着急,不能明日说吗?
“是。”魏青一把拽住了想要开口询问的魏红,捂住了她的尾巴,“属下会好好守着的。”
余光撇了一眼这兄妹二人,冲着魏青丢了一个“你很懂事”的眼神过去。
魏红不甘心地瞪了她哥一眼,可碍于王爷在,她只能点头应下。但还是在心底小小地愧疚了一下:但愿明日,沈姑娘不会生她的气……
推开房门,屋内四角的灯都熄灭了,唯独临近床头的墙面上挂着一盏灯。
小小的一间屋子,格局十分简单。
穿过一道挡风的垂纱珠帘后,里头仅一张小小的红木梳妆台放在床边一侧,另一边则随意放了两把椅子和一方小桌,素净至极。
陆玄策扫了一眼屋子,她匆匆搬过来,什么都未曾布置过,怕是早就打算好,不会久留在此了。
走到床边,借着墙上挂着的那一盏小小的木刻六方灯笼,瞧见了那张令他魂牵梦绕的脸,解开的长发披散在绣花枕上,天然褪去雕得素净,却比那出水芙蓉更透着一股仙气,诱人采撷。
陆玄策是皇子,哪怕他在人前皆是一大义凛然然,清心寡欲的模样,却难以遮掩他骨子里的劣根性,他从未见过如沈清棠这般美好的女子,明明深陷泥泞,却非要搏出一线生机。
他恶意引诱她,想瞧见她的惊慌失措,可到头来,唯一失控的人,竟成了他自己。
即便如此,他仍旧想要占有她,想要她臣服于自己。
俯身而下,指腹情不自地地划过了女子那红润的双唇。
长睫于光影下微颤。
男子的气息,一寸寸的侵略而下,就在呼吸交缠之际,那双澄净的双眸陡然睁开,匕刃朝上,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兄长,可是走错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