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里走,跨过内室的那道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盆娇艳欲滴的牡丹花,色泽艳丽,花苞硕大,如烟火般绽开。
沈清棠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牡丹花,她一时愣了神,直到耳旁传来一声声的轻咳,她才反应过来,低首垂眸,迈着碎步,走到了床前去。
四角圆柱的梨花木床上,床沿处雕着精致的仙鹤童子图,两侧的纱幔被金钩挂起,依着床头处,正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哪怕是未曾施粉描黛,哪怕年近半百,却仍旧难掩她的绝色之姿。
“民女沈清棠,拜见羲和郡主。”沈清棠将药箱放在了一边,她撩起了裙摆,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叩首行礼。
双手置于额前,贴地俯身。
可在视线落在那地上时,却莫名觉得那床上人似乎在盯着自己。
“起身吧。”羲和郡主捂着唇,咳了又咳,“你我之间,无须这般多礼。”
沈清棠这才缓缓起身,裙边拖地,却未曾沾染上一丝灰尘,这间屋子整洁干净,方寸之间,处处精致,就连那随意放在桌上的一炉香,竟是连一丝白烟都无,却能闻到缕缕清甜的竹叶香。
“许多年不见,你竟也这般大了。”羲和郡主招了招手,令沈清棠坐到床边上来。
沈清棠愣了一刹,似是一时没听明白羲和郡主话中的意思。
但等到她有些发懵地坐到了床边上时,凑近一看,眼前这张似曾相识的脸,渐渐与脑海中那道久远而模糊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杨姑姑?”沈清棠看了又看,才终于敢轻声唤了一句。
可是……杨姑姑怎么会是羲和郡主呢?
十几年前,沈清棠三四岁的时候,曾有一个女子在沈家短居过半年。那半年,这位杨姑姑从未不曾出过门,只在沈家后院的一处小小的屋子里,下棋、种花、看书,时常会与沈清棠说许多她从未听过的故事……
那样的日子,并不长。
兴许连半年也没有?
沈清棠记不清了,当时她年纪太小,若不是今日遇见,羲和郡主又特意提起,只怕她早就忘光了。
“你还记得姑姑啊。”羲和郡主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是她从前最喜欢做的动作。
小孩子嘛,最是那颗圆溜溜的小脑袋,最为可爱。
“可惜,你父亲的事情,我当时帮不上忙。”羲和郡主移开了手,她目光落在了沈清棠的脸上,似是在寻找故人的影子,“听闻你来了医馆,我便想请你来看一看。我这病,怕是好不了。许是临死之际,总想圆一些心愿吧。”
羲和郡主收回了手,她突然重重咳了两声,素白的袖帕捂在了苍白发紫的嘴唇上,帕面渗出了暗红的血色……
当年的事情,各有难处。她那时,不在京城,没能救得了沈岸。
“我给郡主把脉看看!”沈清棠咬着唇,这血的颜色不对,暗沉发黑,是中毒之症!“父亲虽不在了,可沈家医术有我在,我定能治好郡主。”
羲和郡主拉住了沈清棠的手,“治不好的。”
“怎会呢?”沈清棠不信,她握住了羲和郡主的胳膊,将指腹搭在了她的脉象上,脉象虚浮无力,内里郁结,是衰竭之兆。
“我给郡主施诊看看。”说罢,沈清棠不顾羲和郡主的拒绝,从药箱中取了银针出来,“郡主暂且先忍一忍疼。”
见沈清棠一脸的担忧,那原本想开口拒绝的话,终是未曾说出。
羲和郡主看着她的动作,好似看到了曾经沈岸非要将她藏起来的时候,那人也曾想要救她,可惜这世上无人能救她啊。
“好。”羲和郡主笑了笑,眸光柔和如月。
沈清棠深吸一口气,银针刺入了小臂上的血管跳动之处,片刻后,将那银针拔出,针头乌黑。
“郡主,是中毒之症!”沈清棠眉头紧皱,“毒性长年累月地积攒在体内,应是近期才发作的!”
“是毒。但,无药可解。”对于沈清棠的诊断,羲和郡主早已经知晓了,她收回了胳膊,用衣袖遮住了手臂上那隐隐若现的黑色纹路。
她中毒太久了,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
“这毒,你父亲早前也看过了。”羲和郡主面色从容,对生死她早已经不在乎了,只是有些人,她想见一见罢了。“定安侯府待你可好?他们竟也愿意,让你开医馆吗?”
这句如同长辈关心晚辈的话语,令沈清棠颇为动容。
和离之事,她还未曾告诉过旁人。但是,沈清棠并不觉得和离是什么见不到人的事情,自是无须隐藏。
因而,略微思索片刻后,沈清棠大大方方地答了一句:“昨日我已将和离书送去来官府衙门,往后便于定安侯府再无瓜葛了。”
一句话,着实让羲和郡主吃惊不已。
但想着这些时日,京城内传出的那些风言风语,何况还是那周温礼与长嫂、与男子之间的断袖之言……
“和离好啊。”羲和郡主笑了,她从手腕处褪下了一对玉镯,“你成亲时,我本该去给你添妆的。这是,我曾经答应过你母亲的事情。既和离了,那也好。等下次成亲了,这对玉镯便当是我的添妆礼。”
“哪有什么下次。”沈清棠拦住了羲和郡主的动作,这对镯子看着贵重,她怎能收下呢?
“收着吧,便是当作诊金也好。”羲和郡主用力一塞,将那对玉镯戴进了沈清棠的手腕上,是对淡粉水色的玉镯,正适合如她这般年轻的女子。
收下了镯子,沈清棠瞧着眼前人愈发虚弱的神态,心口发酸。
就算是父亲治不好的病,解不了的毒,那又如何?也许,她就能治好呢!
“郡主,身为大夫,哪有收了诊金,却治不好病人的?”沈清棠将药箱收好,又细细查看了羲和郡主身上所有的症状,将其一一记录在册,又另用一个小瓶子,取了羲和郡主的指尖血,而后道,“郡主可知是什么毒?”
眼前人这般倔强的性子,倒是跟沈岸更像了。
羲和郡主见状,难得没有再拒绝,但还是轻叹一声,回道:“不知。”
从羲和郡主府出来后,碧桃揉着肚子,打了个饱嗝,兴冲冲地迎了上去。她原以为这羲和郡主府多可怕呢!谁知,竟是准备了那么一大桌子的点心给她!
碧桃本就有些贪吃,一时吃多了些。
“姑娘,羲和郡主的病怎么样了?可能治?”为了这些吃的,碧桃都盼着羲和郡主能早些好。毕竟能备下这么多好吃的,那肯定是个好人啊!
谁料,这一路回妙手堂的马车上,沈清棠都怏怏不乐,沉着一张脸。
她有两件事情想不明白。
一是,谁敢给羲和郡主下毒?
而是,羲和郡主既知道自己中了毒,为何那般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