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城门，便是一番热闹景象。
正月里的哈尔滨，年味还没散尽。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开着门，挂着红幌子、红灯笼，卖冻梨的、卖冰糖葫芦的、卖年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行人摩肩接踵，穿着棉袄、棉袍、皮大衣，南腔北调的说话声混在一起，还得是省城，就是比其他地方热闹。
等周牧云到张家药材铺的时候，药铺的木门半掩着，柜台后站着个穿青布棉袍的伙计，正低头噼里啪啦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眼光扫到周牧云脸上，手里的算珠 “咔嗒” 一声停在半空。
他像是不敢确认似的眨了眨眼，又定睛看了两眼，连忙扔下算盘，三步并作两步从柜台后绕出来，掀开挡风的厚棉帘子就往门外迎，腰弯得很低，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热乎：“周爷！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外头天寒地冻的！”
周牧云微微颔首，步子没停，跨进了药铺门。一股暖烘烘的药香扑面而来，混着参香、麝香、甘草的气息，是熟悉的味道。
里屋的张家管事听见动静，也连忙掀帘子迎出来。他四十上下年纪，留着两撇整齐的八字胡，精明干练，是张家药材在哈尔滨的大管事。
上次周牧云来哈尔滨，就是他全程伺候，张铁山事后特意把他叫到跟前叮嘱了三回，说这位周爷是贵客，修为深不可测，以后不管什么时候上门，都得按最高规格待，半点怠慢不得。
为了记准周牧云的相貌，王掌柜照着自己的记忆琢磨了小半个月，就怕哪天眼拙认错了人。
“周爷，您快坐！” 王掌柜亲自搬了张铺着棉垫的椅子，放在火炉边，又冲伙计喊，“快沏最好的黄山毛峰！把那碟缓好的冻梨端来！”
周牧云坐下，把包袱放在手边，指尖搭着椅沿，神色平淡：“张铁山在这儿？”
张家管事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连忙陪笑：“回周爷，三爷在您上次走后没几天就回本家了，一直到现在，三爷还没有回来过。您找三爷有事？”
“嗯，有点事。” 周牧云语气很淡，没说具体事由，只抬眼看向他，“能联系上他？”
张家心里一凛，不敢多问半句。
张家的规矩，贵客的事不该问的绝不能问，尤其是这位连三爷都毕恭毕敬的周爷。
他连忙点头，腰弯得更低：“能能能！我们张家有专门的渠道，能第一时间联系到本家。您稍等，我这就去写信，只是……” 他顿了顿，小心措辞，“三爷就算立刻动身，往回赶也得四五天时间，雪大路滑，快不了。您看……”
“没事。” 周牧云淡淡道，“我等他。”
“哎，那您快后边请！后院给您收拾着院子呢。” 王掌柜连忙侧身引路，“还是您上次住的那间厢房，清净，没人打扰。火炕我已经吩咐人去烧了，我再让他们给您预备了细面、鸡蛋，还有刚杀的笨鸡，您想吃啥随时吩咐伙房。”
到了后院，直奔上次的厢房，门上挂着加厚的蓝布棉帘，掀进去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檀香，驱走了满身寒气。
屋子还是上次的陈设，却处处透着细心。火炕烧得烫手，铺着栽绒的厚褥子，靠里叠着两床绸缎面的棉被，浆洗得干净平整。
小炕桌上摆着成套的紫砂茶具，旁边果盘里，冻梨、冻柿子都缓在瓷碗里，果皮泛着水润的光，还冒着点薄霜。
靠窗的书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摞医书，《伤寒论》《金匮要略》《针灸甲乙经》，都是上次周牧云随口提过一句的版本，书页都特意用棉纸包了书角，怕冻脆了翻坏。
“三爷特意交代过，说您爱看书，就让我们备下了。” 王掌柜陪着笑，“都是正经的官刻本，虽说不如关内的善本，也还齐整。您看着解闷。”
周牧云扫了一眼书架，微微点头：“有心了。”
“您先歇着，我这就去写信发出去。” 王掌柜识趣地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晚饭您想吃点啥？我让伙房做。小鸡炖蘑菇？还是酸菜白肉？”
“随便，清淡点就行。”
“哎。” 王掌柜轻轻带上门，院子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静下来，只有火炉里的煤块噼啪作响。
周牧云脱了袄，盘腿坐在炕上，闭目调息。一路从嫩江湾过来，三百多里地奔袭，虽说不惧赶路，却也耗了些心神。
他缓缓运转内息，周身罡气慢慢流转，丹田暖烘烘的，一路的疲惫渐渐散了。
他没急着修炼。此地是闹市，人多眼杂，不宜显露修为。
等张铁山来了，一起去嫩江，找着地脉源头，再好好淬炼不迟。
傍晚的时候，伙计送了晚饭来。
小米粥、素炒白菜、一盘酱牛肉，还有两个白面馒头，都是清淡口，却做得精细。
周牧云吃了小半碗，便放下筷子。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挂着个红灯笼，雪光照得纸灯笼红红的，晃得影子在窗纸上动。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碎碎的，落在房檐上、院墙上，悄无声息。
算算日子，出来快十天了。徐清如还在村里等他，等他回去提婚事。本来以为找地脉是件容易事，没想到兜了个圈子，还得等张铁山。
也不急。事有轻重缓急，地脉的事，关系到自己的修为，耽误不得。婚事也不过是晚几天，等回去了，风风光光地办。
他吹了灯，盘膝坐在炕上打坐。
一夜无话。
接下来的两天，周牧云便在这小独院里暂居。
每天上午看看医书，下午打坐调息，偶尔在院子里走走，活动活动筋骨。王掌柜每天早晚都过来请安，送茶送点心，从不问事由，也不多打扰，分寸拿捏得极好。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过来回话，说信已经送出去了，估计这会儿已经到本家了。
周牧云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知道张家的传信速度，东北地界，张家是出了名的，两天到吉林，准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