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老辈贵族越说越激动。
在他们骨子里，本就是靠抢掠发家的部族头领，根本没有治理万里江山的野心。
打得赢就占，打不赢就卷着财帛回老家守着庄园享福，这才是最稳妥的买卖。
“荒谬！”
多尔衮猛地一拍御案。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了一地的宗室勋旧，胸口剧烈起伏。
退回关外？
多尔衮力排众议迁都北京、定鼎中原，是他压下所有反对声音一手促成的最大功业。
更是他得以压服两黄旗、大权独揽的根基所在！
今日若是灰溜溜地带着八旗退回沈阳，那等于当着天下人的面承认，他多尔衮当初的决策错得离谱！
是他多尔衮把满洲儿郎带进了沟里，白白耗损了无数八旗子弟的性命！
一旦退回盛京，济尔哈朗、还有远在陕西的豪格，必然会顺势发难，拿这桩弥天大罪逼他交出摄政王的大权！
到那时，他不仅政治生命彻底完蛋，只怕连性命都难保！
更何况，这帮鼠目寸光的老东西，真以为退回山海关外就能高枕无忧了？
多尔衮一步步走下丹墀。
走到济尔哈朗面前：
“郑亲王，诸位王公贝勒！想着拍拍屁股退回沈阳老家过太平日子？”
“咱们今日若是把北京城、把江山拱手还给明朝，那是给朱由检腾出功夫休养生息！”
多尔衮转身，手指指着东面的舆图。
“等明朝不费一兵一卒收回了北方，整合了河南、山东、山西的钱粮丁口，转过头来举全国之力猛攻山海关，同时水师从辽南登陆夹击！
到那时，咱们没有北直隶的屏障，又得在辽东死战拉锯？
退守关外，那是自寻死路！”
多尔衮转头面向殿内那些中生代的将领与汉军旗大臣：
“再者说，咱们入关两年多，北直隶、山东、山西、河南，有多少汉官剃头投诚？
有多少绿营降兵替咱们卖命？
咱们在关内圈了多少上好的庄田，收了多少赋税？”
“哪怕眼下吞不下江南，只要咱们咬住北方这几个大省，依托人力粮饷，咱们就依然有跟南朝划江而治、南北对峙的本钱！
若是退回苦寒的辽东，等于把吃到嘴里的肥肉全吐出去，你们舍得吗？”
“还有！”
多尔衮嗓音低沉下来：
“这两年，八旗大举从关外迁入北京，多少旗丁已经在京师、在直隶置办了家业田产？
这时候下令退回沈阳，等于让他们把刚置办的家业、新买的土地家奴全扔掉！
一旦强行北迁，八旗人心立刻就得散！
底下的披甲人头一个就不答应，不等明军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得内乱崩盘！”
殿内那些已经在京城尝到甜头、置办了豪宅美婢的年轻贵胄和汉军旗将领。
纷纷扭头怒视跪在地上的济尔哈朗等人。
济尔哈朗抬头争辩：
“摄政王说的虽然在理，可不退回关外，辽东的烂摊子怎么办？
南线的明军怎么办？
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家被人年年放火抄掠，看着八旗的兵力在关内一点点耗干吧！”
“谁说本王要放任不管了！”
多尔衮大步走回御案之后，双手撑在案面上，抛出自己深思熟虑后的方略。
“即日起，彻底停下南征江南之议，南线兵力全面收缩！”
“咱们不再求一口吃下南朝，而是改为全面固守！
稳住山西、陕西、河南，山东只守济南以北，倾全力保住北直隶京畿重地！”
“将南线撤下来的八旗主力抽调一部分北返，加强山海关与辽东防务，卡住山海关这条枢纽，确保关内外道路畅通！”
说到这里，多尔衮转向户部承政英俄尔岱：
“至于辽南复耕之事，不必再在沿海全面铺开！
明年开春，只集中人力恢复海州以北的腹地耕田！”
“辽南沿海一带，放弃旅顺与金州，仅保留复州城、盖州城两座坚城作为核心据点！
每城只留少量旗兵驻防，平日只负责四处哨探与接应，只耕种城池周边的屯田。
一旦明军水师大举登岸，驻军立刻收拢入城固守，绝不与明军在野外交战，更不留半点粮食在城外给明贼抢掠！”
“咱们就凭着北方四省的根基，跟南朝耗下去！
南北对峙，整军经武，待他日南朝内生变故，咱们再伺机南下再战！”
多尔衮一口气说完，环视殿内群臣。
这套收缩防线、重点设防、南北对峙的方略，已是眼下大清能够拿出的最切合实际的办法。
丹墀下的那群两黄旗老臣和宗室贝勒并不认同。
多尔衮这套收缩防线的方略听着稳妥，可仔细一盘算，吃亏的还是他们这帮家业全在关外的老勋贵。
那名正黄旗的固山额真梗着脖子重重叹了口气。
“摄政王，您这法子，到底还是把咱们辽南的庄田给扔了啊！”
“放弃旅顺和金州，只守复州、盖州两座孤城，城外的地全荒着。
那咱们两黄旗在辽南的祖产，岂不是全成了荒草甸子？”
“就是这个理儿！”
旁边的老贝勒跟着拍大腿叫屈，满脸肉痛。
“守着北方这几个省，每年收上来的赋税粮饷，全填进绿营兵和汉官的肚子里，还得贴补各地的城防军费。
落到咱们八旗各家手里的，又能有几个子儿？”
在他们这群老家伙心里，替朝廷守江山、跟南朝耗国力，完全是赔本的买卖。
守城池哪有抢掠来得痛快？
当年跟着先帝，根本不用操心什么州县治理，更不用管汉人百姓的死活。
大军绕道蒙古破关而入，在山东、直隶转上一圈，各旗的牛录额真带着兵丁，只管往大车上装金银、捆绸缎、赶牲口。
抢完一票回到沈阳，分了丁口财帛，关起门来喝酒吃肉，半点后顾之忧都没有。
如今倒好，按多尔衮这个守法，不仅辽东老家的庄园保不住。
八旗子弟还得常年累月钉在河南、山东的城头跟明军硬耗。
这笔账怎么算怎么亏！
济尔哈朗听着身后众人的嘟囔，顺势再次抬起头，迎向多尔衮。
“摄政王，诸位固山额真的话虽然糙，但理儿就是这么个理儿。”
“全面固守，说白了就是拿咱们八旗儿郎的骨血，去替汉人的州县当看门狗！”
“跟南朝耗上三年五载，哪怕守住了这北方几省，咱们满洲的精锐也得在日复一日的拉锯里耗干流尽！
这买卖，实在不如退回关外划算！”
看着这群油盐不进、脑子里只装着分赃抢掠的宗室旧臣，多尔衮心头积压的邪火腾地蹿了上来。
他双手撑住御案，上身前倾，挨个审视殿内众人的脸。
“划算？你们眼里就只有抢一把就走的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