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浩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把橘子往桌上一搁,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顺手拿起桌上那摞关于暮蝉小组的卷宗翻了起来。
他一边翻,一边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顾教授到底是不是自己人,他有七八成把握。
但也只是七八成,剩下那两三成里,什么可能性都有,也许是党务调查处摆下的局,也许是别的什么。
今天他开了枪,把李振那边的阵脚搅乱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对调查处不利,对地下党有利。
而且军情处和调查处本来就不对付,李振那群人吃瘪,他乐见其成。
不过苏浩心里也清楚,光靠今天那一枪,治标不治本。
李振那人他了解,出了名的老狐狸,栽了跟头不会轻易罢手。
调查处今天折了三个弟兄,回头只会把网撒得更密。
不管顾教授眼下具体代表的是什么身份,苏浩对他那边,短期内最好别再有什么动作,等风头过去再说。
他打算等暮蝉小组这摊子事稍微松下来一些,就让人侧面摸一摸顾教授的底。
不直接接触,找个由头从外围查。党务调查处有没有在他身边安人,他平时跟什么人来往,这些都得弄清楚。但不能急,急则生变。
正想着,房门被人敲响了。
“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周志鹤。他脸上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表情,有点兴奋,又有点拿不准,像是攥着一条线索,还没验证出真假,先忍不住往这儿跑了。
苏浩笑着站起来:“周组长怎么亲自跑一趟?有事让下面的人说一声,我过去就是。”
周志鹤连忙摆手,苦笑道:“苏组长说笑了。现在你可是我们情报二组全组上下的救命恩人,求您办事,哪能让您过来?”
苏浩摇摇头没接这个话茬,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回去,问:“什么事?是井山潤那边有眉目了?”
周志鹤一听这个,脸上的表情立刻认真了几分,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道:
“确实如此。多亏了苏组长给的那个法子,拿五官照片拼接画像,下面的弟兄把画像分下去,故而才如此快就有了些眉目。”
说着他顿了顿,眉头又皱了起来道,
“不过,下面的人报上来的疑似目标,目前一共有七八个。
人数不少,我也拿不准哪个才是,或者全都是瞎报的!
所以这才过来,想请苏组长跟我走一趟,帮我分辨分辨。”
苏浩听了这话,心里有些意外。
在他看来,井山潤那种老手,接连几次出手之后,大概率会先消停一段时间。要么找个借口离开南京避风头,要么就缩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等风声过了再露头。这么快就被摸到了踪影,不太像井山潤的行事风格。
他把这个疑问说了出来。
周志鹤听完,点了点头,随即解释道:“倒也不是我手底下的人动作有多快。主要是之前在市面上布了几个线人,其中一个,是下关那一带的菜霸,姓钱,以前犯过点事,我顺手把他收了过来,一直没怎么用上。
今天这张画像传下去之后,这姓钱的忽然找上门来,说他见过画像上的人。他还说,不仅是见过,那个人现在就租在他一个熟人手里的一间空宅子里。”
周志鹤说到这里,脸上也带了几分感慨:“说起来也是巧。这姓钱的在下关混了十几年,地头熟,谁家有空房租出去、谁家搬走了新来的,他都门清。
他那个熟人手里有间犄角旮旯里的宅子,位置差、采光差,租了大半年都没人问。
一个月前忽然有人租了,他朋友还跟他喝过一顿酒,提了一嘴。当时他也没往心里去,今天看见画像,再一琢磨,才把这件事翻出来。”
苏浩听罢,想了想还是赶忙站起来拿外套,一边穿一边道:“走,下关去。边走边说。”
周志鹤应了一声,跟着他出了门。
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还有一行便衣倒是也跟随着趁着夜色往城北方向跑。
路上周志鹤把菜霸说的情况又仔仔细细过了一遍,比如那间宅子在下关码头附近一条窄巷子里,租客是傍晚来的,拿了些行李进去,之后就再没出来过。
宅子周围没什么人走动,菜霸也是白天听人闲聊才知道那个租客回来了。
苏浩靠在车斗里,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拼着这条线索。
下关那一片水陆码头混杂,人流量大,三教九流都有,藏个把人确实方便。井山潤选那个地方落脚,倒也符合眼下他的情况。
到了下关,两人下车,混进街面上的人群里。
周围已经散开了几个便衣,有的蹲在路边摊前装成吃夜宵的,有的拎着酒瓶晃晃悠悠地走,还有的倚在墙根底下抽烟。
夜色已经深了,码头方向的灯火还亮着,但人声比白天稀疏了不少,偶尔有挑着担子的苦力从街上走过,脚底板啪嗒啪嗒地响。
周志鹤带着苏浩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扇旧木门前停下,抬手拍了拍。
门里一阵杂乱的人声,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嚷嚷着添酒,声音含含糊糊的,一听就喝了不少。周志鹤朝苏浩看了一眼,苏浩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半步。
周志鹤抬脚就踹。
门板咣当一声撞在墙上,里头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苏浩跟着周志鹤迈步进去,一眼扫过屋里的情形:一张方桌上杯盘狼藉,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横七竖八或坐或站,脸上还带着刚被人踹门闯进来的恼火。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矮壮男人,脸膛黑红,脖子粗得跟头似的,手里还攥着个酒碗,站起来就要骂人。
等他的目光落到周志鹤脸上,那个火气就跟被人拿水浇了似的,滋啦一声灭了。
“周……周长官!”
他赶紧把酒碗放下,用力推了一把旁边还梗着脖子要往前冲的弟兄,压着嗓子喝道,“都给我坐下!没长眼啊!”
然后自己一溜小跑到周志鹤跟前,弓着腰,脸上堆出一个谄媚的笑,低声谄媚道:“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您派底下的人走一遭不就行了,小的那也绝对会尽心尽力的配合……”
周志鹤站在屋子中间,皱了皱眉头,捏了捏鼻子。屋里那股子酒气加汗味儿确实不好闻。他没接话,先环顾了一圈,才沉声道:“你没把事情跟这群人说吧?”
菜霸赶紧摆手道:“没有没有!您交代的事,我哪敢到处乱说?”
周志鹤点了点头,语气平平道:“那只能委屈你这些弟兄们了!”
话音刚落,门外涌进来七八个便衣,三下五除二把那几个光膀子的汉子按在了墙上。动作快得连椅子都没多翻一张。
菜霸吓了一跳,脸都白了,赶紧扯着周志鹤的袖子道:“长官!这是干什么?我这些弟兄什么都不知道啊!”
周志鹤看了他一眼,语气没变只是冷冷道:
“军情处办案,不管知不知道,先控制住再说!
你放心,只要你帮我们把事办成了,你这些弟兄都不会有事,事后还能领几个赏钱!
可要是你们不配合.....”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眼睛里那点东西已经让菜霸后背发凉了。
菜霸忙不迭地点头道:“长官您放心,小的肯定配合!绝对配合!”
见状周志鹤这才满意点头道:
“嗯!最好是这样,行了!”
说着他拍了拍这菜霸肩膀淡淡道:
“放心只要你们好好配合,好处绝对少不了你们的。
身边这位是我同僚,接下来他的问题,你务必事无巨细的回答,否则有你好果子吃!”
说着周志鹤索性来到一侧,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一脚拨开一桌子的酒碗,双腿就这么搭在上面。
见状,菜霸咽了口唾沫,这才转而看向苏浩。
眼前这位便衣长官,看着虽然年轻,但可不敢有丝毫怠慢。
尤其是,他毕竟常年混迹于市井,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虽并未有人与他言说,但他还是能隐约感觉眼前这位青年长官级别必然不简单。
故而,他拱着手陪笑道:“这位长官怎么称呼?您问,您尽管问,小的绝不敢有半句假话!”
苏浩没答他那句怎么称呼,径直在桌边坐了下来,掏出烟点了一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你说画像上的人你见过。具体什么时候?在哪儿?他怎么个样子?你细细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