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道“知道就知道呗,我会怕他,只要拿到确切的证据,就算最后被问责,小艾也一定会保我,关键是现在要查他也不是没有渠道。”
陈海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道“你有渠道查祁同伟,别开玩笑了。”
侯亮平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咱们反贪局有监督公务员资产的权利吧?当然,祁同伟那个级别的干部,要查他的资产状况,需要走的程序比较复杂,需要的手续比较多,需要的层级比较高。但是——”
侯亮平竖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在陈海面前晃了晃。
“如果我们无意中是‘发现’了问题,然后‘主动’去查的呢?反正最后只要结果对了,中间的结题过程油水在意。”
陈海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猴子,你别玩火。祁同伟是副省级干部,你没有权利监察他。你不要把反贪局拖下水。”
侯亮平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算是知道了你在汉东,有陈老罩着,还有老季的提携,这些年才是处级干部,我也就是办案的时候得罪人人太多,我家小艾扛不住,要不然我早就副部级了。”
陈海撇撇嘴,虽然一些细节不知道,但高级干部都不喜欢女婿的职位比女儿高,就怕背刺,侯亮平也是如此。
不过侯亮平的一句话说的是对的,胆子大有肉吃。
陈海道“查祁同伟,真的不行,他马上就会知道的。”
侯亮平道“所以要快,要隐蔽。咱们反贪局的电脑正好,就算他的信息报警,可一看是咱们反贪局,也一定会先和沙书记或者总局沟通的,这就无形的给了咱们更多的时间。”
“咱们没时间看他的全部账户,就看一个大概。有没有来路不明的大额资金,有没有频繁的资金往来,只要查出苗头来,我直接上报,上面有的是人有权查他。至于我们是‘合法发现’的还是‘违规发现’的,陈海,只要案子办成了,谁还会在乎那点程序问题?到时候顶多挨顿骂,案子还是我们的功劳。”
陈海现在还在纠结,一方面是侯亮平画的大饼确实很香,另一方面是红线,如果踩了,整不好就是万劫不复。
陈海道“我觉得不行,现在局长是吕梁,咱们两都没有权限去查祁同伟,咱们去找吕梁汇报吗?”
侯亮平道“你是不是有病,吕梁很明显就是江小易的人,你跟他汇报,是嫌祁同伟知道的晚?”
陈海道“可咱们没有口令秘钥呀。”
侯亮平道“海子,你在跟我打马虎眼,每一任局长都有自己的口令秘钥,不过我刚才试了试我的,我的权限被调低了,看不了。”
陈海道“那不废话嘛,我的秘钥等级也被调了,我也没办法。”
侯亮平道“被废话,你就说这份功劳你要不要吧!”
陈海道“怕了你了,你说咋办吧。”
侯亮平道“咱们的秘钥等级不够,但吕梁的够呀,等一会儿都下班了,咱们就干。去他办公室,用他的密钥,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他的秘钥,我来汉东时间短,我不知道正常,你以前都是他的上司,你一定知道。”
陈海叹了口气道“猴子,我还是觉得不靠谱。这事儿——”
侯亮平猛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拔高了一些“行了!婆婆妈妈的,你想不想进步了?别忘了,咱们身上现在还有一个记大过的处分呢!”
陈海沉默了很长时间“行。我把吕梁的口令密钥给你。你自己弄。”
侯亮平的眼睛亮了“唉,有功劳大家得,我可不想吃独食,你可是我的挚爱亲朋,一起看。你就不好奇祁同伟到底有没有问题?”
陈海被侯亮平问住了。他当然好奇。他当然想知道。
陈海道“行吧。不过我只有口令密钥,其他的我不参与。你怎么查、查到了什么、查出来之后怎么办,都跟我没关系,祁同伟我可惹不起。”
侯亮平在心里笑了一下。你想参与,我还不乐意呢。这要真的办好了,那就是大功一件,说不定直接就一战定乾坤了。
大风厂的事、山水集团的事、祁同伟的事,所有的线都串在一起,一个案子把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功劳就那些,分润给你一份,我就少一份这种功劳,还是我一个人独吞比较好。
到了晚上,检察院的大楼里安静了下来。
侯亮平坐在电脑前,陈海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一下一下的。
侯亮平道“海子,人都走了。赶紧的吧。”
陈海道“猴子,我可跟你说清楚,这一步跨过去可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侯亮平满不在乎道“好了,别磨磨唧唧的了,抓紧吧。”
陈海没有办法,带走侯亮平来到了吕梁办公室门口,掏出备用钥匙打开反贪局长办公室,熟练打开电脑,进入特定网站,输入了吕梁的口令秘钥。
他输入完之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椅子“好了,你看吧。”
侯亮平没有管陈海。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屏幕上。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祁同伟的账户信息在屏幕上一条一条地显示出来。
侯亮平的目光像一把扫描仪,在那些数字和文字之间快速地移动着。他看了大概有十几分钟,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祁同伟的账户太干净了。工资、奖金、补贴、公积金、理财收益,所有的收入都有据可查,所有的支出都有迹可循。
没有大额的现金存入,没有来历不明的转账,没有跟山水集团任何账户的资金往来。
侯亮平的心往下沉了一下。难道祁同伟真的没问题?难道他的直觉是错的?难道他花了这么大力气、冒了这么大风险去查一个副省级干部的账户,结果什么都查不到?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他的目光扫到了两行记录。
两个账户。祁同伟定期向这两个账户转账,金额不大,但频率很稳定。时间跨度从十五六年前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最早的时候每次几百块,后来涨到一千多,再后来涨到两千多。最近一次是过年之前,每一个账户转了三千块。
十五年,两个账户,加起来几十万了。
侯亮平的手指在鼠标上猛地攥紧了,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海子!海子!快来!”侯亮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有收获了!大收获!”
陈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电脑前。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先是快速扫了一遍,然后逐行逐行地仔细看。
他的眉头从舒展变成了微皱,从微皱变成了紧锁,又从紧锁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表情。
“你怎么想的?这是往外打钱,又不是收钱。给别人的账户转钱,这有什么问题?”
侯亮平猛地转过头,看着陈海道“你傻呀?祁同伟为什么要给这两个账户打钱?打了十五六年,每个月都打,年节还额外打。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两个账户的主人跟他关系不一般。”
陈海被侯亮平问得有些愣神“就算是这样,又能说明什么?也许是他的亲戚,也许是他的老战友,也许是他资助过的贫困学生。这有什么问题?”
侯亮平道“有没有这种可能,祁同伟和梁璐这么多年可一直没有孩子。你觉得祁同伟会不会在外面有私生子?”
陈海无奈道“猴子,祁同伟咋说也是咱们的老学长,这些年虽然做了些错事,可该说不说,他的家庭方面不是很好,就算祁同伟在外面有私生子,又能怎样,这也是他的个人作风问题。”
“最后就算查实了,大概率就是一个记过也就算了,就算沙书记出手强力打压,顶多就是退居二线。”
“但如果你真这么干,有些犯忌讳。私生子这种事,在官场上是最敏感的。你查人家的私生活,这是大忌。尤其是祁同伟这样的家庭,最后及时祁同伟倒霉了,你的路也断了,得不偿失。”
侯亮平摇了摇头“我不是要拿这个去举报祁同伟。这个扳不倒他,我知道。顶多就是让他退居二线,他那个级别,退居二线也是有影响力的,对他来说虽然难受,但也不是接受不了。但我们可以拿这个东西去跟他谈条件。”
陈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什么意思?”
侯亮平的嘴角弯了起来“我拿着这个去找祁同伟。让他把陈清泉给我抓回来。我不要他做别的,他只需要把陈清泉抓回来,关在公安的拘留所里,让我去审。我审完了,陈清泉该判判、该放放,一切按程序办。只要他配合,这个东西我就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说。你觉得怎么样?”
陈海摇了摇头“不怎么样。这里面的事儿,咱们虽然不知道,但也能猜个大概,陈清泉作为汉大帮的骨干,有些事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一定得到了祁同伟的示意,现在你让祁同伟抓陈清泉无疑是自掘坟墓,你觉得他会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