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墨染放下茶盏。
“三千?”
云疏月咽了咽口水。“呃……两千……一千……”
沈灵儿嘴角动了一下。
苏瑶把脸转向另一边。
云疏月觉得自己编不下去了,立刻转换策略。
她拍着干瘪的胸脯,挺直了腰板。
“王爷!小的愿意单枪匹马替王府上山,打入土匪内部!刺探虚实!把那大当家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她的眼神真挚而炽热。
顾墨染看着这个信誓旦旦要卧底自己山寨的天命女匪。
他咬着口腔内壁,太阳穴跳了两下。
“好。”他点头。
“有胆识。”
云疏月挺起胸膛。
顾墨染从石桌底下抽出一张纸。
纸上盖着逸王府的大印,朱红色,边角还带着新鲜的印泥味。
他唰唰唰写完,两指夹着,在云疏月面前晃了晃。
“不剿匪。”
云疏月愣了。
“改招安。”
顾墨染把纸拍在她手里。
“黑风寨的人,只要肯下山修路,包吃包住。一天三顿,馒头配猪肉炖粉条。逢年过节发两身新棉衣,还有火锅。”
云疏月低头看着手里的契纸。
她识字。
每一个字她都认得。
包吃。包住。猪肉炖粉条。
棉衣。
她当了三年土匪,鸡蛋要掰开分,粗面饼子掰成四份发给孩子们,自己饿着肚子半夜下山偷别人晒在院外的腊肉。
她盯着契纸,喉咙滚了一下。
“这……是真的?”
“本王的印,假不了。”顾墨染往藤椅里一靠。
云疏月把契纸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猪肉炖粉条……每天都有?”
“每天。”
“馒头多大?”
顾墨染比了个拳头大小。
云疏月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她把契纸贴在胸口,攥得紧紧的。
“王爷!”她站起来,声音都在抖。
“小的这就上山!保证把人都带下来!”
顾墨染冲她摆了摆手。
“去吧。”
云疏月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还剩的最后一块枣泥糕。
顾墨染伸手把碟子推了推。
“拿走。”
云疏月一把抄起来塞进怀里,纵身上墙,翻了出去。
墙头瓦片又响了一声。
后院恢复了安静。
……
黑风寨。
云疏月把轻功催到极致,翻山越岭,不到半个时辰便落在了寨门口。
月光底下,破木牌上“替天行道”四个歪歪扭扭的字还在晃。
她在肚子里打了一百遍腹稿。
先说局势。
再说朝廷来了大军。
然后话锋一转,说大当家深明大义、审时度势,为了兄弟姐妹们的性命,忍辱负重接受招安。
这样既保了面子,又能体面下山。
完美。
她跳上那块大石头,双手叉腰。
“都出来!大当家有话说!”
破屋里亮起几盏油灯。
铁蛋揉着眼睛跑出来,赵婶子抱着孩子走到门口,瘸腿的孙大爷拄着拐杖挪了出来。
几十双眼睛齐齐看着她。
云疏月清了清嗓子。
“今天,我要告诉大伙一个……”
她把准备好的场面话在舌尖滚了一圈。
算了。
直接说。
“逸王府招工!一天三顿!大白馒头!猪肉炖粉条!包吃包住!逢年过节发棉衣!”
石头上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开。
全场沉默了两秒。
铁蛋第一个反应过来。
“嗷!”
木剑从手里飞出去,不知道砸到了谁。
“有肉吃了!”
孙大爷把拐杖往地上一扔,迈开腿就往屋里冲。
那条瘸了三年的腿,跑得比铁蛋还快。
赵婶子扭头就喊。
“收拾东西!把锅带上!”
不到半炷香。
寨子里的锅碗瓢盆、破棉絮、干柴火、半袋子杂粮,全被打成了几十个大包袱。
几个孩子冲到门口,“替天行道”的破木牌被拆下来劈成四块,塞进了背篓底下当柴火。
铁蛋还踹了牌子一脚。
“早该劈了!”
云疏月站在石头上,嘴巴张着,枣泥糕的渣子还粘在嘴角。
她引以为傲的三年草莽霸业。
被几个肉包子砸得稀碎。
从头到脚。
碎得渣都不剩。
拓跋莽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背上扛着两个包袱,脸上笑得牙花子全露。
“太好了!下山就能天天看见嫂——”
他及时刹住嘴,改口道:“天天能吃肉!”
云疏月呆呆地站在空荡荡的山头。
夜风吹过来。
她身后是一座空寨子。
没有人了。连鸡都没留下一只。
三年。
三年啊。
她的手攥住怀里那张契纸,用力吸了一口气。
不亏。
这些人有饭吃了。
不亏的。
第二天。
蜜雪冰城后巷的空地上,三十号人乱哄哄地挤在一起。
这群人高矮胖瘦什么模样都有。
有光膀子的退伍老兵,有满脸横肉的地痞,有嘴里叼着草根的泼皮。
他们是陈情动用安王府经费雇来的“安保队”。
名义上是帮蜜雪冰城维持秩序,实际上是陈情为了有理由天天待在铺子里,专门找来捣乱的。
然后他可以上演一场“英雄救美”,有借口和巴图尔在一起。
三十人吵成一锅粥。
“掌柜呢?”
“老子在这站了一上午了!”
“再不出来,老子回家种地去!”
巴图尔从后门走出来。
藏蓝短打,腰扎黑带,花名册夹在腋下。
三十人的目光齐齐投过来。
有几个兵痞对视了一眼。
打头的那个光膀汉子撸起袖子,朝巴图尔迈了两步。
“哟,新来的?”
巴图尔没看他。
她在找人。
花名册上第一个名字,“张大锤”。
光膀汉子挡在她面前,歪着脑袋打量她。
“块头不小啊,哪路来的?”
巴图尔皱了皱粗眉。
“让开。”
光膀汉子没让。
他回头冲兄弟们嘿嘿一笑。
“新来的规矩不懂,得教教——”
巴图尔嫌他挡路。
她侧身,单手伸出去,攥住了街角那座半人高的青石狮子底座。
手臂上青筋暴起。
“嘭。”
石狮子离地了。
三百斤的实心青石,被她单手攥着底座,平移了三尺。
石头碾过地面的声音又闷又长。
空地上的人,集体失声。
光膀汉子的嘴张着,下巴快掉到地上了。
他的兄弟们已经在往后退了。
退了两步。
三步。
五步。
巴图尔把石狮子放下。
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翻开花名册。
“张大锤在哪?”
光膀汉子的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细得跟蚊子似的。“到……”
“赵铁柱。”
“到到到!”
“钱三。”
“在在在!在这儿!”
……
二楼廊柱后面。
陈情双手攥着栏杆,整个人贴在柱子上。
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看着巴图尔单臂擎着石狮子移了三尺,看着三十个兵痞吓得往后退,看着巴图尔面不改色地翻花名册点名。
他的心跳。
鼓声。
雷声。
全是雷声。
这不是人。
这是下凡的神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不行。
绝对不能让巴兄和他们混一起。
陈情松开栏杆,大步冲下楼梯。
连台阶都没走稳,脚底绊了一下差点摔跤,但完全不在乎。
他冲进场中,双臂一张,挡在巴图尔面前。
“巴兄!”
他转身面对三十号兵痞,声音拔高了八度。
“从今天起,造册、编队、点卯,我全管了!”
♡(Ӧv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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