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响头,结结实实。
王氏笑得眼角起了皱纹,亲手把他扶起来。
“好孩子,往后就在府里住着。缺什么跟娘说。”
赵无恤低着头。
嘴角的弧度被低垂的睫毛遮住了。
在一众丫鬟的伺候下。
赵无恤换了一身新裁的竹青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白玉佩,头发束得整齐。
和半个月前那个蹲在黑风口啃干粮的落魄书生比,简直换了个人。
王氏坐在花厅主位,手边一盏新沏的龙井。
赵无恤跪坐在她右手侧的矮凳上,双手稳稳地捧着茶盏,递到王氏面前。
“干娘,今日份的川芎茶。凉了些再喝,不烫嘴。”
王氏接过,抿了一口,满意地点头。
“儿啊,你来了之后,我这头再没痛过。”
“那是干娘调养得好。”
王氏笑了笑,放下茶盏。
赵无恤看准时机。
“干娘,儿子有件事想说。”
“你说。”
赵无恤垂下眼,语气恳切。
“儿子昨日去城西买川贝,路过一条热闹的街。街上新开了一家铺子,门口聚了不少人。”
王氏歪了歪头。
“什么铺子?”
“卖果茶的。叫什么蜜雪冰城。”赵无恤皱了皱眉,“铺子倒也罢了,只是儿子看见,他们招了几十个人,穿着统一的短褐绑腿,每日在城中飞奔跑跳,还有一队人拿着长棍和铁皮圆盾在空地上操练。”
实则,是他看到了拓跋莽出现在那里,想要借云家的手替他出气。
这次,终于无需隐忍。
定要狠狠给那蛮子几个大耳巴子!
王氏端茶的手停了。
“操练?”
“看着像是商铺的伙计和安保。”赵无恤的语气平淡,但用词精准,
“可儿子觉得……一家卖茶的铺子,何须几十号人练阵法?那些长棍比寻常木棍重了一倍,圆盾上还包着铁皮。”
王氏的眉头拢了起来。
赵无恤低下头。
“儿子怕是多心了。但若有扰乱地方之嫌,也不敢不跟干娘提一句。”
王氏沉默了片刻。
“那铺子……是谁开的?”
“儿子不知道。只知道东家姓周,掌柜姓巴,但排场不像寻常商户。”
王氏把茶盏放回案上。
“你爹最近忙得脚不沾地,逸王刚到封地,上面盯得紧。这种事我不好直接跟他说。”
赵无恤等着。
“你若有心,替你爹分忧也好。”王氏看着他,“去看看,打听清楚是什么人、什么来路。”
“儿子明白。”
王氏赞赏地看着他。
“好孩子。懂事。去吧,拿着本夫人的腰牌。若是遇到棘手的人,直接报按察使府的名号。”
“谢干娘!”
赵无恤接过腰牌,躬身退下。
转身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恭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极其猖狂的冷意。
他,赵无恤,又活过来了。
云疏月跑了又怎样?
山寨空了又怎样?
他现在是按察使府的大少爷!
手里握着权力!
那个在城西铺子,扇他耳光的蛮子,将成为他登上权力巅峰的第一块踏脚石。
还要设法把那个铺子查封,把财产据为己有。
赵无恤理了理名贵的袖口。
挺起胸膛。
大步跨出按察使府那两扇朱红大门。
护卫分列两旁,齐刷刷地低头行礼。
权力。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他站在高高的石阶上,呼吸着新鲜空气。
意气风发。
就在此时。
头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破空声。
“嗖——”
赵无恤本能地抬起头。
一道瘦小的人影,穿着极其惹眼的黄色马甲,胸前挂着两个巨大的防震布兜。
头上戴着一顶造型极其可笑的布帽。
白色的,圆圆的,顶端还绣着个黄色的王冠。
最要命的是,那布帽正面,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雪人。
那人脚尖在按察使府门前三丈高的青石狮子头顶上轻轻一点。
犹如一只灵巧的飞鸟,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
毫无停滞地直接飞越了这条宽达五丈的主街。
“急递,西街王老板果茶!绝不洒漏!”
半空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
赵无恤僵在台阶上。
他的视线死死地追着半空中那个人影。
那件黄色马甲被风吹起,露出了里面熟悉的短打衣襟。
那张脸。
那张虽然被锅灰抹了几道,但化成灰他都认识的脸。
云疏月。
黑风寨大当家。
那个他设计了无数方案、挨了毒打、准备演苦肉计去攻略的女人。
此时此刻。
正戴着一个极其弱智的雪人帽子。
送外卖?!
云疏月人在半空。
也正巧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按察使府是她的家。
她做贼心虚,本能地瞄了一眼门口。
然后,她看到了台阶上那个穿着华贵锦袍的男人。
那个前几天在山脚下,被一巴掌拍飞,掉进河里装可怜的假书生。
她清楚地记得这个人身上藏着暗器。
是个危险人物。
视线交汇。
一上。
一下。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云疏月的眼里满是警惕:这神经病怎么跑我家来了?
赵无恤的眼里满是崩溃:我他妈处心积虑要傍的大山,为什么在给别人跑腿?!
“啪。”
赵无恤腰间那块价值连城的羊脂玉佩。
被他抖动的手指,生生捏得砸在了青石台阶上。
碎成了三块。
赵无恤蹲在台阶上,把碎玉一块块捡起来。
护卫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把碎玉塞进怀里,站起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但握着碎玉的指节一阵阵发疼,疼得他后槽牙磨出了声。
“备人。”
护卫长愣了一下。
“少爷,去哪儿?”
“城西。”赵无恤抬手整了整袖口,声音平静。
“按察使府例行巡查商铺,不需要理由。”
护卫长又愣了一下。
“少爷,夫人只说让您去看看。”
“我听见了。”
赵无恤从袖中取出王氏给的黄铜腰牌,在阳光下晃了晃。
“十二个人,带横刀。走快些。”
一刻钟后,按察使府的亲兵队列整齐地穿过主街。
赵无恤走在最前面,竹青锦袍在风里微微翻动,腰牌别在显眼处。
路过的行人纷纷让路,小贩垂头弯腰。
权力的滋味。
他太久没尝到这个味道了。
脑子里全是画面:那个叫拓跋莽的蛮子被按在地上,粗脖子踩在他脚底;
那家破铺子的银子、账册全被搬走;那个戴雪人帽子从他头顶飞过去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