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铁器碰撞声。
三十名护院家丁,精铁长棍在手,甲胄齐备。
软轿抬出府门,王氏的声音从帘子后面飘出来。
“走城西主街。那个什么冰城。”
赵无恤被嬷嬷扶起来,换了件干净袍子,用帕子擦去脸上的血迹。
他没跟着去。
不急。
等干娘把场面撕开,他再出来收网。
到时候那铺子的银子、货物、人手,都是他的。
那个云疏月……
赵无恤的舌尖舔过断牙的茬口,咸腥味弥漫口腔。
也是他的。
……
城西主街。
日头正好,街面上人来人往。
蜜雪冰城门口照旧排着长队。
云疏月头戴雪人帽,怀里死死抱着五杯加冰果茶,脚尖在青石板上轻轻蹬地,膝盖微曲,正准备借力跃上屋檐。
今天第八趟了。
她刚蓄力起跳。
前方街角,四个轿夫抬着一顶朱红软轿转了过来。
轿子两侧,三十个穿短甲、持精铁长棍的护院分两列疾步跟随,脚步声整齐划一,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节奏。
行人纷纷避让。
云疏月脚下一顿,落回地面。
轿帘掀开一角。
里面的女人,云疏月认得。
三十出头,保养得宜,凤眼薄唇,眉心一颗朱砂痣。
王氏。
按察使府续弦。
她爹的现任夫人。
云疏月的后背一凉。
本能地低下头,把雪人帽的帽檐往下拉了拉,想混进人群里。
但那身黄色马甲太扎眼了。
“站住。”
王氏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
护院长刀横在云疏月身前三尺处。
王氏掀开轿帘,上半身探出来,盯着云疏月那张被锅灰抹了几道的脸。
锅灰挡不住骨相。
那双眼睛,那个鼻梁,跟她该死的娘一模一样。
“云家的逆女。”王氏的声音里带着三分厌恶,七分得意,“在外头野了三年,现在给人当跑腿了?”
云疏月攥紧怀里的果茶。
五杯。加冰的。还没送到。
她后退半步,目光扫过四周。
左边是两个卖糖人的摊子,右边是布庄的门板。
后面……后面是死巷。
跑得掉。
但怀里五杯果茶,若被一群兵围堵,跑起来会洒。
“夫人认错人了。”云疏月压低嗓音,学着男人的腔调,“小的是蜜雪冰城的急递子。”
王氏冷笑了一声。
“三年前离家那天,你穿的也是男装。骗你爹说去上香,结果在寺庙翻墙跑了。”王氏靠回轿子里,语气变得慵懒,“你爹虽不说,心里一直惦记。我做继母的,怎么能不替他分忧?”
云疏月后槽牙咬紧。
“带回去。”王氏抬了抬下巴。
两个护院从左右两侧逼近。
云疏月的脚跟蹬地,身形往后一闪,贴着布庄门板滑开半丈。
快。但不够快。
因为她怀里还抱着五杯果茶。
第三个护院的长棍横扫过来,走的是腰眼。
云疏月没法双手格挡。
她只能强行扭转腰身,用后背硬接了这一棍。
“砰。”
闷响。
她牙关咬死,喉咙里憋出一声闷哼,往前踉跄了两步。
但她没松手。
五杯果茶,一滴没洒。
王氏在轿中看着她这副拼死护住几杯茶的模样,嗤笑出声。
“按察使的嫡女,为几杯糖水挨打。传出去像什么话。”
云疏月没接话。
更多的护院围过来了。
……
街对面。
成衣铺的门板被人从里面推开。
顾墨染从铺子里走出来。
身上套着一件刚试过的石青锦袍。
沈灵儿拎着一件叠好的月白中衣跟在右边,苏瑶抱着两匹蜀锦走在左边。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架在中间,刚才在铺子里逼他换了三套衣裳。
顾墨染抬头看向街面。
然后他愣住了。
三十多个持棍护院围成一圈。
圈中间,一个穿黄马甲、戴雪人帽的瘦小身影弯着腰。
云疏月。
他的外卖员。
旁边停着一顶朱红软轿,帘子半掀,露出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女人。
顾墨染的眉头动了一下。
侧头。
林清黛刚走到铺子侧门边,眼神已经盯上了街对面那群护院。
慕容雪从铺子后面转出来,手里攥着刚买的牛肉干,嘴里还嚼着半块。
顾墨染没有犹豫太久。
抬起下巴,喊了一嗓子。
“有人行刺本王!”
这一嗓子喊得底气十足,整条街的人都回头看他。
林清黛没有任何迟疑。
身形从阴影里弹出去,脚尖蹬地,三步跨过六丈宽的主街。
右手压住刀柄,牛皮刀鞘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刀没出鞘。
鞘尖点在最外围那个护院的右膝外侧。
护院的膝盖往内一折,人还没叫出声,已经跪了下去。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三息。
五个护院跪在地上的姿势整齐得诡异,排成一条弧线,像是给人磕头。
林清黛收势站定,刀鞘归位,甚至没出汗。
街面上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
“嚯!”
慕容雪两步冲到街中央,腰间的软鞭已经在手。
她的目标很明确:那顶朱红软轿。
鞭梢破空。
精准地卷住轿顶的横木,手腕一抖,往回一扯。
整个轿顶连带绸布、木框、流苏,被一鞭子完整地掀飞出去。
木屑和碎布在空中四散,像过年放的彩纸。
“啊——!”
王氏尖叫着双手捂住头顶,身体往后缩进轿厢里。
她的发髻被气流吹歪,一支金步摇掉在轿板上叮当作响。
剩下的护院面面相觑。
他们看看地上跪着的五个同僚,再看看对面那个拿鞭子的女人,还有那个拿刀鞘的女人。
没有人敢动。
顾墨染慢悠悠地穿过街面。
走路的姿态懒散至极,像是出门遛弯被人打断了。
他走到云疏月身前,停下来。
云疏月还弓着腰,怀里死死抱着那五杯果茶。
雪人帽歪了,碎发贴在额头上,后背那道棍痕已经洇出一片暗色。
她抬头看见顾墨染,张了张嘴,第一句话是:“茶没洒。”
顾墨染:“……”
他伸手把她帽子正了正,然后转身面向那顶没了顶的软轿。
王氏的脸色煞白。
扶着轿框坐直身子,看见顾墨染身上那件石青锦袍的料子,再看见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女子。
每一个的气度都不像寻常人。
“这位……”王氏稳了稳声音,“敢问贵人是……”
顾墨染笑了笑。
“本王路过。”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那五个跪着的护院,又指了指云疏月的后背。
“方才贵府的人持棍围攻人家铺子里的伙计,棍风扫到本王脚边三尺内。”
顾墨染把手里那件中衣抖开,上面赫然有一道浅浅的灰痕,“蹭到本王衣裳了。”
那灰痕是他刚才在铺子里试衣服时蹭到架子上的。
但谁知道呢。
王氏盯着那件中衣,喉咙滚了一下。
“本王想问问,”顾墨染的声音不紧不慢,“贵府的人,到底是来砸铺子的,还是来行刺本王的?”
王氏终于反应过来“本王”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逸州。本王。
只有一个人能在逸州城里自称本王。
逸王。顾墨染。
三皇子。
皇帝的亲儿子。
王氏的手指攥紧了轿框的边沿,指节一阵阵发麻。
花了三息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王爷恕罪。”王氏行了个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妾身是按察使府内眷。今日并非冲王爷来的,是妾身的……家事。”
她的手指从轿框后伸出,遥遥指向云疏月。
“那丫头,是按察使的嫡女。三年前离家出走,妾身今日偶然撞见,想将她带回去。”
王氏顿了顿,加重了“嫡女”二字,“是自家人,不是外人。”
此话一出。
站在顾墨染身后的苏瑶,眼睛亮了。
沈灵儿差点没站稳。
林清黛,谢婉清,同时转头看向云疏月。
按察使嫡女。
云正则的女儿。
那个每天戴着雪人帽、跑屋顶送外卖、为了工钱能把命搭上的急递子。
是按察使的嫡女?
四个人的目光交汇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