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墨染满意地闭上眼。
今夜不错。
两只老狐狸归心了,还给夫人们写了情诗。
完美的一天。
……
次日。辰时。
顾墨染被院子里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
他披着外袍推开门,看见谢婉清和苏瑶站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张长桌。
桌上铺满了纸。
裁好的、还没裁的、正在排版的。
谢婉清手里拿着一把尺子,在一张薄宣纸上比划。
苏瑶在旁边拿算盘,啪嗒啪嗒按得飞快。
“婉清,一页排两首还是三首?”
“两首。留白大些,显得贵气。加上花边纹样,文人会觉得值。”
“嗯。杯垫用竹片衬底,外头包油纸防水。定好样式,让他们第一批先做五百个,加急。”
顾墨染站在门口,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你们在做什么?”
两个人同时回头。
苏瑶拨了拨算盘。
“做杯垫。”
顾墨染走过去,低头一看。
桌上的薄宣纸上,工工整整地印着。
“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
他给苏瑶的诗。
被做成了杯垫。
“……”
顾墨染又看向另一沓。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沈灵儿的那首。
也是杯垫。
他转头看向第三沓。
“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
还是杯垫。
顾墨染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声音平静。
“这些……是本王写给你们的。”
“知道。”苏瑶头也不抬。
“本王写给你的诗,你做成了杯垫?”
苏瑶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殿下,你的字好看,诗也好。但放在枕头底下只有我一个人看见。放在杯垫上,全逸州都看得见。”
顾墨染:“……”
谢婉清把排好版的纸递给他看。
“殿下请看。我昨晚读了三遍,觉得这些诗对仗工整、意象雅致、朗朗上口,极适合传播。连夜让书局排了小样。”
她翻了一页。
“这是杯垫。五十文一个,配果茶套装。”
又翻一页。
“这是话本扉页。每本话本的卷首印一首诗,文人会觉得有来头。”
再翻一页。
“这是盲盒木牌。”
顾墨染盯着那页纸上画着的木牌图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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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檀木底,正面用隶书刻着诗句,背面是蜜雪冰城的雪人标。
“一共六款木牌。”谢婉清把纸放回桌上,“随机发放。买二十杯茶送一块。集齐六块换一次免费品鉴会资格。”
顾墨染站在原地,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写了一晚上的诗。
分别给了女人们。
结果一觉醒来,诗变成了杯垫、扉页和盲盒木牌。
“如烟呢?”他忽然问。
柳如烟从月门后面转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在这儿。”
顾墨染伸手想接。
柳如烟把纸递给了苏瑶。
“这首适合绣在帕子上。”柳如烟的声音平静,“绸缎铺正好缺新花样。”
顾墨染:“……”
苏瑶接过纸,扫了一眼,递给谢婉清。
“记下来。帕子用料选蜀锦细缎,定价三两一条。”
谢婉清点头记录。
顾墨染的手还伸在半空中。
慢慢收回来。
“本王的诗。”他的声音有点干。
“全部变成商品了?”
四个女人同时看向他。
苏瑶拨了拨算盘珠子。
“殿下,你要这么想。”她的语气极其认真,“你一个人的浪漫,值多少钱?”
顾墨染:“……”
“一个人看,白看。一万个人看,一万份银子。”
柳如烟接着说。
“都说扬一逸二,这些诗词我让人谱上曲子,楼里姑娘们唱起来,不多时,来我们成都府的富商和才子,只会越来越多。”
……
第二日午后。
蜜雪冰城。
顾墨染从二楼窗口看下去。
门口排着一条长队。
但今天的队伍跟往日不同。
往日排队的是城西的平头百姓和小摊贩,今天——绫罗绸缎。
折扇。
玉佩。
书生巾。
全是穿得体面的人。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银子,对着柜台的方向翘首以盼。
“掌柜的!木牌还有没有!我要买五块!”
“我出二两一块!有没有'万户千门入画图'那款!”
“五两!谁有'花重锦官城'那块跟我换'丝管日纷纷'!”
顾墨染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往右边看。
苏瑶站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排紫檀木牌,每一块上面都刻着他抄的诗。
她面无表情地收银子、登记、递木牌,动作行云流水。
巴图尔站在门口维持秩序。
陈情没在铺子里。
但他临走前留下的那三十个安保队员站成两排,铁棍横在身前,把排队的人群拦得整整齐齐。
顾墨染又往左边看。
谢婉清坐在书坊柜台旁的小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摞新印的话本。
每本话本的封面上都印着一首诗,卷首语写着“逸王特赐本·蜜雪冰城独家”。
“话本一两一本,附赠杯垫一个。”她的声音不疾不徐。
“买话本送的杯垫,是哪首诗?”
“随机。”
“能不能指定?”
“不能。”
“那我买十本!”
顾墨染把窗户关上了。
他转身靠在窗框上。
脑子里有一根弦在跳。
他花了半个时辰回忆李白杜甫,又花了半个时辰抄写的诗。
现在一块木牌炒到了五两。
一本话本带着他的诗卖一两银子。
一条帕子绣上他的诗卖三两。
一个竹片杯垫五十文。
加在一起……
他不想算。
但苏瑶在算。
“今日流水,暂计……”
啪嗒啪嗒。
“二百三十七两。”
二百三十七两。
一个上午。
靠古人的诗。
顾墨染缓缓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想起抄诗时的心情。
烛光摇曳,笔锋含情,满脑子想的是夫人们收到诗后脸红、心跳、眼眶微热的画面。
结果呢?
脸红的是文人墨客。
心跳的是外地富商。
眼眶微热的是买不到木牌的收藏家。
他的夫人们,一个比一个眼神清明,满脑子只有“这东西能卖多少钱”。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