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甄岱劲也在算。
军营维护路面能花多少?
一段路一年换换石子,填填坑,顶天五十两。
剩下的银子,可以修营房,也可以补军饷。
两人对视一眼。
司仁猷先开口:“殿下,这十段路,城南三段归州府发榜还是……”
“凭啥城南归你?”
甄岱劲立刻接话。
司仁猷袖子一甩。
“那段路本就归军营管辖,你自己三年不修,现在想来抢功?”
甄岱劲脖子一梗。
“谁先修完谁说了算!”
“发榜要走州府文书!你连个告示都拟不出来!”
顾墨染看着两人又吵起来。
他靠回椅背。
“别抢。”
两人同时停住。
顾墨染拿起桌上的炭笔,在纸上把十段路重新圈开。
“南边五段归州府发榜,北边五段归军营发榜。”
“功德碑的碑文,本王亲笔题字。”
两人同时转头。
司仁猷先问:“亲笔?”
“嗯。”
顾墨染把炭笔搁下。
“本王的字,如今在逸州还能卖点钱。碑上有本王的字,那些商人只会抢着多掏银子。”
司仁猷盯着那张纸,手指压在桌角,半晌没挪开。
甄岱劲已经往门口走。
“老司,你回去拟告示,我回去量路。明天,不,今天下午就把丈量的人撒出去!”
司仁猷扶正歪掉的官帽,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
“慢着!碑的规制、字数、排名规则,都要写进告示里!”
“边走边说!”
两人的声音远了。
脚步声越过院门,很快散在外头。
正堂重新安静下来。
顾墨染看着桌上那张画满线条的纸,笑了一下。
不花一文钱。
路修了。
名声有了。
过路费还能年年收。
“殿下。”
苏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屏风边上,手里拿着算盘。
顾墨染抬眼看她。
“苏大掌柜听了多久?”
苏瑶没答,只拨了一下算盘。
“这十段冠名,若按每段平均八百两算,总修路银至少八千两。”
她又拨了一颗珠子。
“殿下不出一文,却拿了亲笔题字的名头。”
“碑上有你的字,整条路就挂着逸王府的招牌。将来这条路越繁华,逸王府的名号就越响。”
顾墨染看着她手里的算盘。
“算得这么清楚,是不是也想在碑上占个位?”
苏瑶的手指停住。
片刻后,她开口:“蜜雪冰城的名字,若能刻在城西那段碑的第一位……”
“那得看蜜雪冰城出多少银子。”
苏瑶转身就走。
走出三步,她回头。
“一千两。”
“把城西第一段给我。”
顾墨染答得很快。
“成交。”
苏瑶带着算盘消失在月门后。
顾墨染重新躺回藤椅,两手枕在脑后。
告示还没写好,他的苏夫人已经把第一段冠名权买下了。
……
翌日下午。
云疏月跃过两丈宽的窄巷,落在蜜雪冰城二楼窗台外的木栏上。
后背的伤口被扯了一下。
疼得她龇了龇牙。
手里的托盘却没晃。
五个空碗叠得整齐,一个没磕。
她皱着眉揉了揉后腰。
沈灵儿说过,这几日不许翻墙上房,要她老老实实走正路送单子。
可走正路要绕远。
一趟多耗半炷香。
少赚两文钱。
两文钱能买张烧饼。
烧饼是铁蛋和豆包最爱吃的。
云疏月低头看了眼托盘。
伤口疼归疼,又死不了人。
她伸手推开半掩的窗。
人刚探进去,先闻到茶叶和蜜糖混在一起的甜香。
再抬头,正对上顾墨染。
顾墨染坐在窗边矮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话本,正看着她。
云疏月手一抖。
托盘差点脱手。
她赶紧用胳膊压住,五个空碗叮当响了两下,总算没摔。
“王……”
她话到嘴边,硬改了口。
“殿下。”
这几日她住在王府养伤,早知道这位病歪歪的三皇子喜欢往蜜雪冰城二楼躲清闲。
可每回撞上,她还是要愣一下。
这王爷就这么喜欢喝果茶?
还是担心这掌柜会毁了他的诗?
顾墨染把话本合上,搁在膝头。
“走窗户?”
云疏月把托盘抱紧。
“抄近路。”
“过来。”
云疏月翻进屋里。
顾墨染端起桌上一杯温着的奶茶递过去。
“喝了再说。”
云疏月接过杯子,双手捧住。
那点温热贴在指尖上,舒服得她眉头松了些。
她没客气,仰头灌下小半杯。
甜味压过喉咙里的干涩,也压下了跑了一上午攒出来的火气。
“哎呦。”
她抹了把嘴。
“这一天,跑断腿了都。”
顾墨染问:“怎么了?”
云疏月把托盘往桌上一放,坐到对面的矮凳上。
这一坐,后背又疼。
她屁股刚沾凳子,又弹起来半寸,最后歪着身子坐稳。
顾墨染看得想笑,忍住了。
云疏月没注意他的表情,手已经比划起来。
“殿下你是不知道,那些买木牌的人,疯了!”
“一个个穿绸缎的老爷,排队排到巷子口。抢一块破木牌,能出到二十两!”
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二十两啊!”
“够我们黑风寨吃一年!”
云疏月越说越来劲,身子往前凑了凑。
“还有。”
她把声音压低。
“话本卷首印一首诗,卖一两银子。买十本才随机送个杯垫,想指定哪一首,门都没有。”
“这不是坑人吗?”
顾墨染端起茶碗,挡住唇边的笑。
这买卖是苏瑶她们支起来的。
现在听自家急递子骂东家,倒也新鲜。
顾墨染点头。
“是坑人。”
云疏月得到认同,腰杆都直了些。
“我就说嘛。”
她拍了下桌子,又疼得把手收回来。
“这东家到底是什么人啊?殿下你很熟吧?不然天天来?”
“本王是来盯着本王的诗牌子卖出去多少。”
云疏月轻轻点了点头。
“也是,这掌柜要是分您银子少了,我早晚偷他一回。”
顾墨染的茶碗停在半空。
他放下茶碗,语气认真。
“厉害。”
云疏月看他的目光一下亲近不少。
“殿下也这么想?”
顾墨染顺手从桌角摸出一块芸豆糕,塞进她手里。
“吃点东西。”
云疏月接过糕点,咬了一大口。
腮帮子鼓起来,说话都含糊。
“殿下你人真好。”
顾墨染没接这话。
看着她袖口磨破的边,托盘压出来的红痕,还有刚才落地时硬忍下去的疼。
伤着还要跑外卖。
这丫头真这么缺钱?
云疏月三两口吃完芸豆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又盯上了桌上的纸笔。
“殿下。”
顾墨染抬眼。
“那些诗,真都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云疏月眨了眨眼。
“那怎么随便就给那东家使了?”
她说完,又怕问得太直,赶紧补了一句。
“我不是管殿下的事啊。”
“就是觉得吧,你堂堂王爷的诗,被他拿去卖银子,总得多收点钱。”
“你和他很熟吗?”
顾墨染语气淡淡。
“不太熟。”
“我长期喝药,需要花钱。”
“他给钱,我就卖了。”
“反正随手写的。”
“随手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