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的病你不必操心,你应该先担心你自己。”
“你看看这个,还好今晚拦下了你。”
苏瑶把柳如烟递过来的纸条打开。
纸条薄薄一张,字迹工整,一字一字砸得云疏月脑袋里嗡嗡作响。
她低头看。
按察使府东侧院,暗弩八张,绊马索三道,家丁六人,换班时辰,图示附后。
下头还有一行小字:王氏下令,贼若入院,生死不论。
云疏月的手指扣住药碗边沿,指节收紧。
“殿下昨日看着你盯银子的眼神,便猜到你的心思了。”
苏瑶语气平得像是在报账,“林护卫和慕容雪守着你,也是殿下的意思。”
“只是没料到,你会这么心急。不过还好你没去,上次王氏吃了亏,正想着怎么收拾你呢。”
云疏月没说话。
喉咙发干,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
八张暗弩。
伤还没好,她今晚翻进去,怕是凶多吉少。
王氏竟如此狠毒!
静静地想了片刻,云疏月声音有点哑。
“我今晚若真去了……”
“变刺猬!”
慕容雪在旁边接得干脆,毫无修饰,“那个赵无恤和王氏布的局,专门等你。”
云疏月闭了闭眼。
她以为在按察使府待过多年,哪个院子几步宽、哪个角落藏人,心里都有数。
她以为轻功够好,一进一出,神不知鬼不觉。
她以为黑心书生赵无恤,不过是个借势上位的软蛋。
三个她以为,差点要了她的命。
正厅的烛火跳了一跳。
“月妹妹别难受,为了护着别人拼命,”柳如烟的声音柔软,“你比当年只敢跳河的我,勇敢多了。”
云疏月愣了一下。
虽然听不太懂其中的深意。
可柳如烟说她“勇敢”。
喉咙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鼻腔开始发酸。
赶紧低头,把脸埋进披风领口。
沈灵儿又端来一碗药膳羹,闻起来有红枣和姜的味道。
把碗递到她手里,声音温柔得像三月里的暖风。
“殿下说了,黑风寨那些孩子,王府全接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有肉吃,有书读。”
云疏月捧着碗,手指慢慢收紧。
有肉吃。
有书读。
她在黑风寨待了三年,想了三年的,不就是这两句话。
铁蛋问她什么时候干票大的,赵婶子说粮食还够半个月,孙大爷的腿越来越不好使,那几个孩子认字认到一半,纸用完了,改用树枝在泥地上划。
她后来一趟一趟跑外卖,一文两文地攒,心里想的也是这个。
就这么两件事,她一个人扛了三年,扛得胸口发闷,扛得有时候半夜从榻上坐起来,坐在漏风的窗边发呆,不知道这条路什么时候到头。
现在有人轻描淡写说了一句“王府全接了”。
云疏月的眼眶热得厉害。
忍了两息,没忍住。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汤碗里,泛起小小的涟漪。
她用力抽了下鼻子,把脸偏到一边,不想让人看见,可肩膀还是抖了起来,越抖越厉害,最后连呼吸都带着哭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哭了一阵,打了个嗝。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又打了个嗝。
慕容雪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转头去看苏瑶。
苏瑶依旧拨着算盘,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抬手把桌上的帕子往云疏月方向推了推。
柳如烟静静站在旁边,没说话,嘴角却带着一点极淡的笑。
谢婉清看了一眼,开口。
“咱们殿下要做的不止是黑风寨的孩子有书读,还是整个逸州,更是普天之下。”
听到这句,云疏月哭得响,又打了个嗝,这回嗝打得太重,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捂住嘴愣了一息,
然后破涕而笑,笑出了声,又被眼泪呛住,咳嗽起来。
沈灵儿在旁边给她顺背,手掌贴着她后背轻轻拍。
云疏月咳完,把鼻子吸得声音很响,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还带着两道泪痕,却猛地站起来。
矮凳腿在青石地砖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声响。
她拍了一下桌面。
“从今天起。”
声音还带着哭腔,却说得极为清晰,一字一顿。
“我这条命,就是王爷的,就为了那句普天之下,我跟你们干!”
正厅安静了片刻。
苏瑶终于停下算盘,抬起头,看着她。
“王府不收吃白饭的。”
云疏月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我会轻功,会追踪,会偷听,会翻墙,会爬树,会游水。”
她一口气数完,抬起下巴,“逸州哪条巷子通哪里,哪个铺子背后是什么人,哪个官差收了谁的银子,我比谁都清楚。”
苏瑶拨了一颗算盘珠子。
“还有呢?”
“还有……”云疏月顿了顿,“还有我能吃苦,不怕死,跑得比马快。”
苏瑶把算盘放下,拢了拢袖子,站起身来。
“行。”她说,“王府欢迎你。”
云疏月点头,点得很用力。
眼眶还是红的,鼻头也红,头发乱了几缕贴在脸侧,却一副要立刻去干活的架势,脚已经往门口迈了半步。
沈灵儿伸手把她拦住。
“先把药膳喝完。”
云疏月低头看了眼碗里,捧起来咕咚咕咚灌完,把碗往沈灵儿手里一塞,拱了拱手。
沈灵儿接住碗,把她打量了一遍,又打量了一遍,脑子里转着另外一套心思。
这姑娘身手好,心眼正,在逸州扎根多年,知道的事比花间楼的暗线还细。
更要紧的是,她爹云正则是按察使,日后若真同心,能用的地方多了去了。
最要紧的是,这姑娘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能真正留下来,日后必能帮她查父母的冤案。
沈灵儿笑了笑,抬手拦住要走的云疏月。
“妹妹等一下。”
云疏月回头。
沈灵儿把药碗交给谢婉清,转身进了里间,片刻后抱出来一叠衣物,搁在云疏月面前。
最上头是一件水红色掐腰齐胸裙,料子是蜀锦细缎,腰间绣着细密的祥云纹,下摆压着一圈浅色滚边,做工极为精细。
往下还有两件同色系的褙子,一件月白,一件浅杏,另有配套的腰带和护腕,全是新的。
云疏月愣在原地。
“这……”
“以后都是自己人了,”沈灵儿把衣物往她怀里一送,语气轻飘飘的,“不能老穿得像个泥腿子。”
“你出门可以穿男装,在家里,女孩子还是该有女孩子的样子。”
云疏月抱着那一叠衣物,低头看着水红色的裙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小到大,她穿的不是按察使府里那种死气沉沉的规制衣裳,就是黑风寨里凑合穿的粗布短打。
这种颜色的裙子,自打娘死后,她没再穿过。
水红的,明亮的,像是活生生的人才穿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