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国道上，车来车往，一队拖拉机浩浩荡荡的走在马路边缘。
行进速度很慢，但是特别引人注目。
当车队行进到来凤，刚拐进麻将街，就引起一阵轰动。
“我的天啦，哪儿来这么多拖拉机？”
“快看，那不是侯大吗？”
“唉哟，还有侯二呀，侯二也会开车？”
“怎么车子一开，人都看上去帅气了！”
车队在路边停下，人群立刻围了上来，对着崭新的拖拉机，这里瞧瞧，那里摸摸。
这些拖拉机带的全套配置，有车斗，也有旋耕机，虽然是最便宜的手扶式拖拉机，但在这小县城，也属于稀罕物。
生产大队那会儿，队里能有耕牛就不错了，买得起拖拉机，还用得起的，那是少之又少。
在大多数农民印象里，用拖拉机耕地，那只有新闻里才有，身边见不着。
“这到底是哪儿的拖拉机啊？”
“运过来卖的吗？”
“多少钱一台啊，好开吗？”
人群围着侯大他们一顿问，可他们只是去提货，并不知道车子具体要拿来做什么？
成立车队，由侯大负责，这是陈明道一开始就说好的。
但其实那个时候，陈明道也没想太清楚。
他本来准备用拖拉机帮村民运送货物，按次收费。
可细细一想，要是运一次，收他们三块五块，那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村民就算腿跑断，都不可能花这个钱。
所以，想要靠拖拉机盈利，实现收支平衡，还需要从外部想办法。
于是，陈明道想起了罗卫红的预制板厂。
预制板厂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坏，主要是别的厂有车送货，罗卫红的厂没有。
销售完全靠散户自发用板车往回拖，销量怎么可能好？
现在就好办了，拖拉机足够多，他们可以把周围县的生意都拿下来。
“好了好了，别围着了！”
黎娟带着账本过来，尽管喊了很多遍，可依然有人围着不走。
街上的孩子们，甚至还爬到车斗里蹦蹦跳，开心得不得了。
要是别人的车，他们不会这样，但是黎娟代表麻将街，而麻将街，是他们的家。
所以，这些车子，也相当于是他们家的车子。
孩子们开心，黎娟也没强行驱赶，只是提醒他们小心，别摔着了。
这话一说，等于是一种许可，更多的孩子跳上车子，有人还坐到驾驶位上，嘴里模拟拖拉机的轰隆声，神气活现的操控着车把手。
“辛苦了，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黎娟冲侯大说着，目光打量着车子，试图检查有没有什么问题。
只是她说完，却发现侯大动也不动，昂首挺胸的坐在车上。
黎娟有些诧异，干嘛呢，大上午出门，快晚上才回来，不累吗？
不累！
当所有人羡慕的目光投来，当有人说，这车一开，人都好看了，侯大满身的疲惫顿时化为乌有，整个人充满了力量。
只是侯二那里有小孩子，车队其他司机那里都有小孩子，唯独他这儿，一个人没有，连上车斗里跳的小孩子都没。
他挺起的胸膛，又渐渐塌了下去。
这个世界，真不公平。
他明明是挺好一个人，为什么没人喜欢呢，连小孩子都不喜欢他。
一整天下来，他说话的次数格外少。
以前侯二总在他跟前叽叽喳喳，问些弱智的问题，很烦人，但是现在，侯二去问别人了，他又好寂寞。
这也怪不得谁，主要侯大瘦，人一瘦，不做表情就容易显得凶，不好相处。
唉……
侯大也想成个家，也想有人疼啊。
可是他的条件真不行，人干瘦干瘦的，个子又不高，脸上还有疤，就算是寡妇，也看不上他。
除非，他有钱。
“侯大哥，你怎么了？”
黎娟以为侯大累坏了，出于关心问了一句。
侯大这才缓缓转头，看向黎娟。
从他的角度看去，橘色的夕阳仿佛在黎娟的发丝上跳舞，美得一塌糊涂。
他有些失神，就是这片刻的失神，让不远处的徐大力顿感愤怒。
“娟儿，这车斗都锈了，漆都掉了，这样的车怎么能收货呢？”
徐大力喊着，挨个儿指出拖拉机存在的问题。
不是机油上得不够，就是螺丝歪了，车胎有明显磨损，不像新车……
“算了，都是些小问题。”
黎娟跟着徐大力看了一圈，发现问题不大，也就放心了。
买拖拉机还得排队呢，人家给你什么货，都得收着，不是质量问题，没办法计较。
她转过身，又看见侯大坐在那里，没精打采的。
“侯大哥，太累了，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唉……”
侯大叹着气，从车上下来，目光落在黎娟身上，停留了很久。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感觉一晃，半辈子过去了。
人活七十，古来稀。
三十来岁，不就是半辈子吗？
父母的嘱托，他勉强算完成了吧，弟弟有人照顾，以后会很幸福。
那他的以后呢？
侯大想到自己将来，可能要孤独终老，心里难免一阵悲凉。
活了半辈子，最终一无所有，惨呐！
他的凝视，再次惹恼了徐大力，少年快步走过来，一把揽住侯大的肩膀。
“侯大哥，累了吧，走，咱们喝酒去！”
“不喝了！”
侯大推开徐大力，独自回了宿舍。
他怕喝多了，说胡话丢人。这辈子已经过得够狼狈了，他不想变得更不堪。
“大力哥，你有没有觉得侯大哥有点怪怪的？”
黎娟看着侯大的背影，满心疑惑。
这状态管理车队可不行！
“他本来就这样，一直都很怪！”
徐大力敷衍着：“娟儿，喝汽水不，我去买！”
黎娟看了他一眼，不免皱起了眉头：
“大力哥，我叔让你带着那么多人，你也得学着做管理，学会关心身边的人。太阳灶的销售，已经萎缩得很厉害了，你又想建一家自己的店，还想盖房子，娶媳妇儿，是不是应该在工作上，多用点心？”
“我……”
徐大力被说得红了脸，心里委屈，他有很用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