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心中极为通透,他清楚自己这套年铸十万洪武银币、限量锚钞的新政,看似白银极少、杯水车薪,实则拿捏了洪武二十五年整个大明民间的货币人心与市场规律。
大明宝钞崩塌的根本从来不是钞印得太多,而是全无价值锚点、全无兑付信用。
自洪武八年行钞以来,朝廷只印钞、不兑银、不兑铜,金银交易尽数禁止,官府回收钞币毫无规制。
百姓手里的宝钞,是一张没有任何兜底、没有任何退路、纯靠皇权威压流通的钱币。
百姓之所以任由苏州黑市八十文收一贯宝钞,不是因为一贯钞本就只值八十文,而是天下无人确信宝钞未来能值钱。
而朱雄英要做的,从不是用十万两白银兑付天下数千万贯宝钞。
那是不切实际的空谈。
他要做的,是给大明宝钞钉上第一枚永不崩塌的价值钉子。
这每年十万枚、一两重的洪武银币,最大的作用从来不是流通,而是确权、锚定、稳人心……
在这之前,天下百姓、商贾、乡绅、官吏,所有人心里都默认,宝钞等于朝廷白条,随时归零。
而新政一出,官府公开立规,大明宝钞一贯与洪武银币一比一等值挂钩,官库常设兑换渠道。
哪怕每年只有十万枚额度,但这也代表朝廷承认了宝钞的硬通货价值,承认纸钞可以兑换真金白银,不再是无根无据的皇家政令,而是有实物兜底的法定货币……
市场货币价值,从来不是靠白银总量堆出来的,是靠预期撑起来的,从前百姓预期,明日钞价更低、后日彻底作废,如果洪武银币出现在了市场上,宝钞可兑官银、朝廷有实物兜底,那他就永远是钱……
仅此一条,民间恶意压价的根基就彻底断裂。
其次,限量铸银、定额兑换,是专门适配洪武朝国库贫瘠的最优解。
若是全盘效仿宋交子无限制兑铜,国库瞬间被挤兑掏空,钞法直接暴毙……大明朝也会迎来他特殊的困难时期。
限量锚钞,是渐进式金本位雏形,不一次性兜底、不一次性兑付,而是年年兜底、年年确权……
每年十万银币持续投放、持续挂钩,等于朝廷年年向天下宣告,宝钞有值、国法有效、朝廷守信。
一年是信心,两年是稳固,三年便是定规。
旧钞回收解决的是存量废纸崩盘隐患,银币锚定解决的是未来钞价持续贬值的根源……
这不是杯水车薪,这是以四两拨千斤,稳天下货币人心……
当然,朱雄英这个方法,也是对于此时大明朝影响最小的。
朱元璋听着自己孙子的话后,想了片刻,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同意。
“玉哥儿,不是皇爷爷不信你。”
“是这件事情太大了。”
“不能全由着你。”
“这个事情,咱还要找你爹商量商量,也要跟当官的那帮人商量商量……”
朱雄英这次能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已经算是一个大的进步了。
当下,躬身行礼道:“是,皇爷爷。”不过,朱雄英说着,却从怀中掏出来一枚洪武银币来。
这一枚银币,是在洪武二十五年初,朱雄英让赵柱给自己铸造的,在二月份的时候,就到了朱雄英的手上。
不过,直到现在。
他才将其拿出来,想给自己的皇爷爷看看。
朱雄英抬头看向御案后的朱元璋,双手将银币托在掌心,微微躬身:“皇爷爷,这是孙儿前些时日让工匠试铸的洪武银币,请您过目。”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着孙子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花白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去。
朱雄英上前两步,将银币轻轻放在皇爷爷的掌心。
朱元璋用拇指和食指捏起那枚银币,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起来。
这枚银币比他想象的要沉。
直径约莫一寸出头,厚度比寻常铜钱略厚几分,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压手。
银币的正面是一圈精细的回纹边饰,那回纹是仿自上古青铜礼器上的云雷纹,线条细密而匀称,首尾相连,环环相扣,每一道纹路都錾刻得深浅一致,在烛光下明明暗暗地交替闪烁,像是有一条银色的细蛇盘绕在币缘。
回纹以内,居中竖排四个端庄的楷书大字,“洪武银币”。
字迹方正饱满,笔锋刚劲有力,币面上方有一轮极小的日轮暗记……
朱元璋把银币翻过来。
背面同样是一圈回纹边饰,正中心横排錾刻着“洪武贰拾伍年”四个小字,标示着铸造年份。
“玉哥儿,”
“你做事情真是快啊。咱还没同意呢,你的银币就已经铸出来了。”
朱雄英听到这话,嘴角也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皇爷爷,您就是不同意,孙儿铸枚银币出来也不打紧嘛。”
朱元璋哼了一声,把那枚银币在手指间又转了两圈,然后轻轻搁在御案上。
银币落在紫檀木的案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这枚银币先留在咱这儿。咱跟你爹商量的时候,会拿给他看。你的想法,咱也会一并说给他听。”
朱雄英知道,这就是皇爷爷能给出的最大的承诺了。
涉及国策根基的大事上,朱元璋需要权衡,需要跟太子商量,需要在心里反复掂量。
能让皇爷爷把这枚银币留在御案上,能让皇爷爷亲口承诺会找父亲商议,这已经是今天最大的突破了。
他当即不再多言,躬身应道:“是,皇爷爷。”
“玉哥儿,蓝玉他们要回来了。大军已经到了辽东前站,再过些时日就能到京。咱估摸着,七月中下旬就能入城。到时候,赏赐蓝玉,封他为梁国公的旨意,以及犒劳三军的事情,咱准备,让你来做……
朱雄英闻言微微一愣,想来,他也不清楚,自己皇爷爷的话题为何,会忽然转移到了万里之外的蓝玉身上。
“皇爷爷,犒赏三军、封赏国公,理应由父亲出面更为妥当。父亲是储君,由他来做这件事名正言顺,孙儿……”
“不用了,你也是储君,你也够格,你爹他还在歇着呢,就别去打扰他了。就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