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一番得意大笑,马背上意气飞扬,半点阴霾也无。
一旁的李景隆看着他这副全然释怀、自以为得计的模样,心底那点想提点、想规劝的心思,彻彻底底熄得干干净净。
世上最无奈之事,是永远唤不醒一个满心自负的人。
蓝玉此刻功高盖世、志得意满,耳边尽是谀言奉承,心里只信自己所向无敌、圣恩永固。
旁人再多良言,于他而言,皆是多虑、是小气、是不懂圣意。
李景隆轻轻一叹,不再多言。
一行人百十余骑亲兵护卫,甲胄鲜明、仪仗规整,策马扬鞭,浩浩荡荡驶入应天城门。
入城之后,诸将依大明规制,先缴还兵权、交割军印。
大明朝武臣出征归京,铁律森严,兵归五军都督府,权归朝廷,将归朝堂。
半点不容私留。
蓝玉率领一众北征高阶将领,径直奔赴五军都督府。
都督府外都督佥事,带着几个书吏和军吏,远远见蓝玉等人来了,便上前拱手,照规矩与蓝玉交接兵符。
蓝玉翻身下马,从亲兵手里接过一个上了锁的乌木匣子,里头装着此次北征的调兵勘合、印信、旗牌等物。
他亲手把匣子递过去,又让随身书办把各营花名册、战报底册一并交割。
都督府的人一一清点,当场封存。
交割完毕,官吏签章回执,武臣归京的第一道礼制,圆满落定。
随后众将各自散去,各回各家换上朝服,随后,再皇宫门口汇合。
宫门内侍传旨引驾,一行人整肃行列,沿御道缓步前行,直入奉天殿。
龙椅之上,朱元璋端坐正中,御座东侧,太孙朱雄英端然而坐……
蓝玉跨步入殿,目光下意识扫过御座周遭,心头微微一愣。
太子咋不在……
“臣蓝玉、臣李景隆,率北征诸将,参见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参见太孙殿下!太孙千岁千岁千千岁!”
跪拜礼毕,殿中寂静。
龙椅上的朱元璋望着阶下战功赫赫的一众将帅,脸上绽开温和笑意,语气亲昵熟稔,缓缓开口:“都起来吧,蓝小二,快快起身。”
这声“蓝小二”,叫得蓝玉浑身一热。
这名字是他年轻时在常遇春帐下当百户时,朱元璋常叫他的。
那时候他还是个愣头青,跟常遇春冲锋陷阵,回回都被朱元璋喊“蓝小二,给咱倒碗酒”。
后来他官越做越大,上位便再也没有这么叫过他,此时猛然听见,蓝玉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温温热热的东西一撞,眼眶都差点热了。
在蓝玉听来,这便是帝王亲近、圣恩不减、亲厚依旧的最好证明。
一旁端坐的朱雄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却是悄然一紧。
他太了解自己的皇爷爷了。
老爷子一生驭臣,炉火纯青。
越是笑得温和,越是称呼亲近,越是捧得极高,心底的疏离与忌惮,往往就越深。
这便是皇爷爷最擅长的捧杀。
这般亲昵温存,看似恩宠,实则是温水煮心、高处架人,捧得越高,日后跌得越重。
当然,此时的朱元璋对蓝玉的杀心并没有那么重。
但习惯这件事情,很难改的。
殿上,朱元璋目光温和落在蓝玉身上,缓缓开口,语气满是体恤:“这一仗,打得好。北元让你给端了,高丽也让你平了。你替咱跑了这几年,不容易。”
“你立下的是盖世大功,咱心里都清楚。咱多想再给你加官进爵、肆意封赏,只是朝廷军功有制、祖制有规,不可滥赏,只能依律酬功。”
一番体恤话语,极尽温情。
换作沉稳臣子,必然谦辞拱手、自陈侥幸、归功圣上。
可此刻的蓝玉,早已被大功与亲昵冲得飘飘然。
“陛下厚爱!其实不值一提!”
“高丽边陲小邦,不过跳梁小丑,北元残孽虽是大患,看似凶悍,但在臣眼中,不过是关外土鸡、荒野草兔罢了!”
这话说的狂妄有个性……甚至可以说有些自大到没边了。
可龙椅上的朱元璋,非但未恼,反倒淡淡一笑,转头看向身侧的朱雄英,戏谑开口:“你看看,咱们的凉国公,如今也懂得舞文弄墨、出口成句了。看来最近没少读书啊。”
朱雄英顺势浅笑着附和:“皇爷爷,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吗。”
随即,朱元璋眸光一转,落在了身侧恭立、敛气屏息的李景隆身上。
这一刻,朱雄英看得格外分明。
老爷子方才看蓝玉的温和,是客套的、伪装的、带着疏离笑意的假温和。
可看向李景隆的眼神,是真切的欣慰、真切的疼爱、真切的自家晚辈的欢喜。
在朱元璋心里,蓝玉是能用、有功、但需制衡的外臣猛将。
而李景隆,是自家亲外甥孙、是看着长大、根正苗红的自家孩子……说白了,身上流淌着的血红的都发黑了……
朱元璋看着李景隆,语气真挚、赞许满满:“九江,你此番随军北征,着实不错。”
“你随大军远赴漠北,爬冰卧雪、赞画军务、稳督粮草、安抚兵卒,半点没给你老子丢人。”
“你父当年骁勇善战、忠勇无双,如今你年少有为、沉稳有度,大有乃父之风。”
朱元璋语气越发郑重,公然盛赞:“咱敢说,如今我大明武勋二代子弟之中,你李景隆,可为第一人!”
武勋二代第一人!
这是何等至高评价!
李景隆听完,当即伏在地上,声音清朗:“臣世受皇恩,能有今日,全赖陛下、太子殿下、太孙殿下栽培。臣不过是跟着凉国公和诸位叔伯后头跑跑腿,当不得陛下如此夸赞。”
他说得恳切,全不似蓝玉方才那般自得。
朱元璋见状,心中越发欢喜,脸上笑意更浓,连声道:“怎么又跪下来了,快快起!快起!”
他心中喜爱至极,险些忍不住亲自下丹陛搀扶。
李景隆恭谨谢恩,从容起身。
朱元璋目光再扫过王弼、曹震一众将领,皆是简单温言嘉许几句,安抚劳苦、勉励忠勇,不再多做重赞。
待诸将安抚完毕,殿上氛围渐沉。
朱元璋眸光望向殿外辽阔天际,语气缓缓凝重:“世人皆知,北元溯源自蒙元,昔年蒙元铁骑南下,覆灭大宋,窃我华夏正统百年!”
“当年靖康之耻,徽钦二帝北掳,中原衣冠蒙尘、黎民受辱,世人皆传北虏能南下擒龙!”
朱元璋语气铿锵,带着汉人百年郁气:“可依咱看!”
“真龙天子,岂蛮夷可擒……”
“彼所谓擒龙,不过窃国侥幸、乱世投机罢了!”
“今日我大明将士北上,踏破漠北、直捣王庭、生擒伪帝!”
“咱这才是真正的,北上擒蛟……”
一番长篇大论,句句昭告天命、彰显大明正统、定鼎洪武伟业……
朱元璋正在做总结,所有的将领都认真听讲,只有蓝玉一个,心里面泛起了迷糊,心中暗道:“陛下再说什么呢,庆功宴赶紧摆起来啊,咱一定要多跟陛下喝几杯……看看老大哥还会不会赖酒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