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暴雪把曼哈顿也变成了一座白色的森林。
不过对于沃特塔楼这种庞然大物来说，市区的停电根本算不上什么麻烦，大楼底层的备用发电机组足以维持整个地下基地的正常运转。
地下四十层，现在的温度设定在最让人觉得舒服的二十四度。
斯坦埃德加站在单向玻璃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红茶。
他的目光透过玻璃，看着休息区里那些曾经像小野兽一样充满防备的孩子们。
现在的画面，和谐得简直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那个叫玛姬的红头发女孩，正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本彩色的画册，认真地给旁边几个年纪更小的孩子讲故事。
那个隐身控制不住的男孩，现在已经能非常稳定地显露出身形，正靠在沙发上吃着涂满果酱的烤面包片。
首席心理学专家穿着那件温和的浅色毛衣，就像一个真正慈祥的父亲一样，微笑着给他们分发着今天刚送来的新鲜水果。
当他把一颗草莓递给玛姬的时候，玛姬不仅没有躲闪，反而有些腼腆地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埃德加喝了一口红茶，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事实证明，他抄作业抄得很成功。
林恩那一套所谓的家庭羁绊，剥去那些多余的温情外衣后，本质上就是一种最高级的行为驯化。
这些从小在黑暗和折磨中长大的实验体，一旦尝到了被关怀、被当作人来看待的甜头，就会爆发出比恐惧更可怕的忠诚。
现在，地下四十层不再是囚禁他们的牢笼，而是他们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家。
只要沃特公司牢牢掌握着施舍这种温情的开关，这批新先锋营的孩子，就会成为公司最锋利、最听话的刀。
甚至比以前风暴前线用电击棍调出来的还要好用。
埃德加转过身，把喝了一半的茶杯递给旁边的助理，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出了监控室。
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就是整个地下基地防卫最森严的重症医疗区。
风暴前线静静地躺在特制的合金病床上。
她的双腿从大腿根部一直到脚踝，都被沉重的医用钢骨架和石膏死死地固定着。
那些粉碎性的骨折正在五号化合物的自愈能力下缓慢地重新生长，这个过程伴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麻痒和剧痛。
普通人如果承受这种级别的痛苦，早就需要大剂量的镇痛剂来维持理智了。
但风暴前线没有。
她大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病房的门被推开，几个穿着防护服的医生进来检查仪器的数据，她连眼珠子都没有转动分毫，就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直到医生们做完记录轻手轻脚地退出去，病房里重新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风暴前线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在慢慢向上扯动。
她没有因为被打断双腿而感到愤怒，也没有因为自己百年的傲慢被踩在泥里而感到屈辱。
相反，她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的，全都是在长岛庄园的那个瞬间。
那个穿着纯白色高领毛衣的金发男孩，像神祇降临一样出现在她面前。
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多余的情绪。
就是那种纯粹的，碾压一切的暴力，那双哪怕是在掐着她脖子时，也依然清澈得像蔚蓝天空一样的眼睛。
风暴前线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太完美了。
她活了快一百年，见过无数因为注射了五号化合物而获得力量的残次品。
她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除了她和少数几个人之外，其他的都是污染血统的垃圾。
直到她真正面对约翰的那一刻，她才终于明白什么是真正的造物奇迹。
那种连几万伏特等离子闪电都无法伤及分毫的钢铁之躯，那种随手就能捏碎她骨头的恐怖力量。
约翰根本不是什么超级英雄，他是进化到了顶点的神，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存在。
一想到自己是被这样一个完美的神明亲手击溃，风暴前线的身体甚至因为一种病态的狂热而微微颤抖起来。
神明就应该这样，冷酷，高高在上，拥有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
可是，风暴前线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浓重的阴霾。
这样一个完美的神明，居然会因为一杯快要变凉的牛奶，乖乖地低头去听一个普通人的训斥。
林恩。
这个名字在风暴前线的舌尖上滚了一圈，带出了一股浓浓的厌恶和鄙夷。
一个没有半点超能力，只知道躲在安全屋里做做饭，耍耍嘴皮子的软弱凡人。
他居然敢把自己放在神明之上，用那些可笑的家庭游戏，把一头足以吞噬世界的猛兽，驯化成了一只只会摇尾巴看家的狗。
这简直是对力量最大的亵渎，是不可饶恕的暴殄天物。
风暴前线觉得林恩太自以为是了，一个德不配位的凡人，凭什么能牢牢掌控住这个世界的最高武力。
神明不需要凡人的感情，不需要去在乎什么草坪和玻璃门，神明只需要去统治。
只要林恩还在，约翰就永远是一把被锁在刀鞘里的刀。
风暴前线盯着天花板，原本因为剧痛而有些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
约翰对林恩的依赖太深了，深到哪怕自己只是弄坏了庄园的大门，约翰都会毫不犹豫地踩碎她的双腿来替林恩出气。
但如果换一个角度来想呢。
如果那个叫林恩的普通人，突然因为某种意外死了呢。
风暴前线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那根牵着猛兽的绳子一旦断裂，那个为神明打造的虚假避风港一旦坍塌。
失去了唯一情感锚点的神明，还会像现在这样乖乖地待在长岛扫雪做饭吗。
一定不会。
失去林恩的约翰，一定会彻底陷入疯狂。
他会撕碎所有的伪装，把阻挡在他面前的一切都烧成灰烬，重新回归到那种冷酷无情，只剩下绝对力量的完美状态。
到那个时候，一个彻底失控且无敌的神明，才算是真正降临在这个世界上。
病床上的风暴前线扯着干裂的嘴角，慢慢地、无声地笑了起来。
哪怕牵扯到了腿部的神经让她疼得直冒冷汗，她眼底的狂热却越来越亮。
曼哈顿的雪还在下，完全没有要停歇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