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宣宇殿。
几架鎏金仙鹤烛台燃着红烛,将宽阔的御案照得通亮。
王宝轻步走到御案前。
“陛下,这是从水榭那边抄录回来的。”
承平帝靠于软榻,眼皮微抬。
“顾辞作诗了?”
王宝弓着身将宣纸铺展在御案中央。
“回万岁爷,韩尚书与崔侍郎在席间出言试探,状元郎便向裴尚书讨了一樽御酒。”
“当场饮尽,赋了这篇劝酒歌。”
“满堂公卿与三百进士,皆在席间长拜不起。”
承平帝看向纸面。
开篇两行大字映入眼帘。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承平帝揽着宽袖的手掌悬在半空。
大殿内静悄悄的,只听见红烛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他缓步走到御案后,指尖抚过那句“朝如青丝暮成雪”。
殿角立着一面半人高的西洋水银镜。
烛光映出他鬓角如戟的霜白。
承平帝久久未语。
“朕稚童登基,二十岁亲政。”
“一晃眼,坐这龙椅都四十五年了。”
“批不完的奏疏,杀不尽的贪官,防不住的世家。”
“这高堂明镜里的白发,可不就是朝暮之间熬出来的么。”
王宝轻声宽慰:
“万岁爷春秋鼎盛,那是为天下苍生操劳出的福寿相。”
“顾状元年轻,哪里懂万岁爷肩上的万钧江山。”
承平帝轻哼一声,继续看了下去。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看到此处,承平帝眼帘陡然掀起。
方才萦绕在眉宇间的暮气一扫而空。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宣纸。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承平帝盯着最后那行字。
胸膛起伏。
好一个天生我材必有用!
好一个千金散尽还复来!
他原以为这少年写了半篇悲秋伤怀的酸词。
谁料笔锋一转,竟是这般吞吐天地、蔑视权贵的泼天胸襟!
满朝朱紫的钟鸣鼎食,在这少年眼里不过尔尔。
万贯家财散尽,谈笑间便可重来!
“好!”
承平帝发出爽朗大笑。
“朕原本以为他年纪轻轻,被满朝公卿捧着,难免生出几分少年得志的轻狂。”
“没想到他心里装的,是这等万里江河的气魄!”
王宝见主子龙颜大悦,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脸上浮起笑意:
“万岁爷圣明。”
“韩尚书和崔侍郎原想拿市井小调压一压状元郎的风头。”
“结果这一首诗出来,两位大人的脸都绿了。”
承平帝将宣纸平铺回案头。
“去,把内廷珍藏的前朝桑落御酿取来。”
王宝一怔。
“万岁爷,宓妃娘娘交代过,夜深不宜饮烈酒……”
承平帝斜睨道:
“朕的状元郎在西苑呼儿换美酒。”
“朕在这宣宇殿里,还不能喝上一杯了?”
“奴婢不敢……”
王宝磕头后取来酒,双手捧着斟满。
承平帝端起玉樽,一饮而尽。
辛辣醇厚的酒液入喉,化作一股暖流散开。
“好酒。”
……
亥时二刻,宣宇殿外。
夜风拂过汉白玉栏杆,带着几分夜里的萧凉。
顾辞静静立在丹墀之下。
晚宴刚散,他便被司礼监的内侍一路引着,穿过了重重宫门。
带到了大奉最森严的权力中枢。
廊下琉璃宫灯静静燃着,殿前甲士按刀而立。
落针可闻。
厚重的殿门从内拉开。
王宝迈过门槛,朝顾辞虚引一手:
“顾大人,万岁爷在里头等您呢,快请进吧。”
顾辞拱手致意:
“有劳公公。”
他敛起衣袍,迈步跨入殿门。
殿内燃着淡淡的龙脑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
穿过九曲云母屏风,宽阔的内殿映入眼帘。
承平帝闲适靠在软榻之上。
这就是站在大奉最高处的男人。
顾辞稳住心神,撩起状元袍摆端正跪倒:
“臣顾辞,参见陛下。”
承平帝抬了抬手。
“起来吧。”
“今夜宣宇殿里没外人,不必拘礼。”
“谢陛下。”
顾辞起身,垂立于御案五步之外。
“今夜在西苑,你这状元郎可是把威风抖尽了。”
“朕听闻你一句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引得满堂公卿都长拜不起。”
“臣不敢。”
“诗中言语,不过是感念同科寒窗不易,借酒抒怀罢了。”
“呵呵…”
承平帝轻笑一声,从软榻上起身。
“朕也不瞒你,那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写得好,朕很喜欢。”
“说吧,想要什么?”
顾辞恭顺道:
“回陛下,朝廷授臣翰林侍读学士,兼巡抚江南安抚使,浩荡皇恩已胜过千金。”
“臣唯有竭心办差,才能回报陛下的赏识。”
承平帝闻言,眼底浮起几分意味深长。
“也是。”
“你师承陆正明。”
“如今朝中各部堂官,地方数省督抚,多有欣赏你的。”
“寻常那些封赏,你确实瞧不上眼。”
顾辞话音平和而收敛:
“陆师只教导臣恪守本分,朝中各位大人更是一心为公、体恤后生。”
“臣的一身前程皆拜圣上所赐,万万不敢有半分依仗之念。”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承平帝没有说话,踱步来到那幅巨大的大奉舆图前。
东南方向的那处重镇,赫然写着两个大字——扬州。
承平帝转过身,语调变得极沉:
“太和殿传胪那日,朕赐你巡抚江南。”
“满朝公卿私底下都在琢磨,朕这是要干什么。”
顾辞静立原处,并未出声打断。
承平帝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少示人的沉痛。
“当年,乾儿也是这般领旨南下的。”
“可惜啊……”
大皇子魏乾。
大奉曾经众望所归的储君,亦是陆正明倾注半生心血的得意弟子。
十年前巡视两淮盐税,回京之后便卧床不起,没过多久便病故了。
自那以后,大皇子这三个字,便成了紫禁城里谁也不敢触碰的禁脔。
承平帝声音低缓:
“朕要你去扬州,替朕把当年这案子翻过来。”
“无论牵扯到哪家门阀,哪个勋贵,甚至是朕的骨肉。”
“一个都不许漏。”
殿内冷肃如霜。
承平帝自袖中取出一枚嵌着九爪蟠龙的紫金暗令。
“凡遇阻挠,见此令如见朕亲临。”
“朕许你先斩后奏之权。”
顾辞来到近处,双手接过蟠龙令:
“顾辞领命。”
承平帝看着面前的少年,眼中阴霾逐渐淡去。
“起来吧。”
“此番去扬州是个踩刀尖的事。”
“你且休整两月,到时候,圣旨自会传达。”
话音落下。
承平帝的身形重新隐于明灭的烛影之中。
顾辞躬身行了一礼: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