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河矿到手的第二天,炜杰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在甘肃矿和白杨河中间圈了一块地,建集中加工厂。
第二件事,招工。两个矿区同时开工,需要六十个工人。 目前有四十个,还差二十个。
第三件事,给林正廷打了一个电话。
“林总,两个矿了。”
电话那头,林正廷的声音很弱,但很清楚:“何行长跟我说了。两百四十万贷款,两年期,贴息一半。我给你担保。”
“你的病——”
“我的病不影响担保。”林正廷打断他,“炜杰,我现在能给你的,只剩这张老脸了。银行认我这张脸。你用。”
电话断了。炜杰攥着大哥大,站在矿区门口,手指发白。
周三,集中加工厂工地。
林雪薇站在一片空地上,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图纸上画着一个大型加工厂的设计图——破碎车间、磨粉车间、包装车间、仓库、办公室,一共五栋楼,占地二十亩。
“破碎机一台,二十万。磨粉机两台,每台十五万。包装线一条,十万。仓库钢架结构,八万。办公室简易房,三万。”林雪薇报了一串数字,“总计七十六万。”
炜杰在旁边听着,手里捏着一个小本子,逐项记录。
“七十六万。”他重复了一遍,“银行贷款两百四十万,买白杨河矿用了三百万,缺口六十万。”
“缺口怎么补?”
“宏达的第一笔货款下周到账。”炜杰说,“十九万。鲁北的两万吨货款,月底到账。两百四十万。加起来,两百六十万。够付设备款和工人工资。”
林雪薇点点头,把图纸卷好。
“开工时间?”
“明天。”炜杰说,“施工队已经联系好了,县城的建筑队,二十个人。十五天土建完工,十天设备安装,月底试生产。”
“十五加十,二十五天。”林雪薇算了一下,“月底是三十天后。多五天缓冲。”
“多五天,是用来处理意外的。”炜杰说,“矿上的事,没有不意外的。”
周四,招工。
矿区门口贴了一张大红纸告示:“甘肃仙人洞-白杨河钾盐矿联合招工,月薪三百八十元,包吃住,有矿山经验优先。”
一天来了四十三个人报名。有从县城来的,有从镇上来的,有从邻省来的。赵强一瘸一拐地坐在一张桌子后面,负责登记。
“姓名?”
“张大山。”
“年龄?”
“三十八。”
“干过矿吗?”
“干过三年,铜矿。”
“月薪三百八,包吃住,能接受?”
“能。”
赵强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指了指旁边的一排椅子:“坐那儿,等面试。”
一天面试了四十三个人,录了二十三个。多招三个,备用。有人干不下来,有人家里有急事,多招三个,保证满编。
晚上,赵强把名单交给炜杰。炜杰扫了一眼,二十三个人,年龄从二十二到五十五,有铜矿经验的,有铁矿经验的,有一个之前在白杨河矿干过,认识路。
“这个认识路的,”炜杰指着那个名字,“让他当白杨河矿的领班。熟悉地形,省得我们摸索。”
赵强点点头,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周五,设备采购。
炜杰带着赵强去了省城机械设备市场。市场很大,分成几个区——破碎机区、磨粉机区、运输设备区、电气设备区。
他们先去了破碎机区。五家店,五家都是代理,没有厂家直销。
第一家,山东破碎机,二十万,保修一年。
第二家,河南破碎机,十八万,保修半年。
第三家,本地组装,十五万,没有保修。
赵强小声说:“哥,本地的便宜五万,但没保修。”
“买山东的。”炜杰说,“贵五万,但保修一年。破碎机是核心设备,一年之内出问题,修一次不止五万。”
赵强点点头,和山东代理谈了半小时,砍到十九万,保修一年,送货上门。
磨粉机买了河南的,两台二十八万。包装线买了广东的,九万。加上仓库钢架和办公室,总计七十四万。比林雪薇预算的七十六万省了二万。
晚上回到矿区,炜杰把采购清单交给陈婉清。陈婉清对着账本算了一遍,确认数字无误,在每一项后面打了勾。
“七十四万。”她说,“加上银行贷款的两百四十万,买矿的三百万,总投入三百七十四万。”
“收入呢?”
“宏达八万吨,每吨三百八十元,年销售收入三千零四十万。鲁北两万吨,每吨三百六十元,年七百二十万。云天化三万吨,每吨三百二十元,年九百六十万。”
“年总收入?”
“四千七百二十万。”陈婉清说,“扣除两个矿的开采成本、加工成本、运输成本、人工成本、设备折旧,年净利润——”
她算了一下。
“两千八百六十万。”她说,“白杨河矿的品位低,成本高,拉低了整体利润。但产量上去了,总量还是增长。”
炜杰点点头。两千八百六十万。还银行贷款两百四十万,绰绰有余。
“陈婉清,”他说,“下周开始,每月做一份财务报表。收入、支出、利润、现金流,每一项都要清楚。”
“已经在做了。”陈婉清说,“上个月的报表,明天出来。”
周六晚上,炜杰在办公室加班。
桌上摆着三份文件。一份是白杨河矿的矿权证,一份是仙人洞矿的矿权证,一份是集中加工厂的建设规划图。
两份矿权,一份规划。从一张纸,变成三张纸。
他拿起铅笔,在规划图上补了一条线——从白杨河到加工厂的运输路。山路十八公里,需要修一条碎石路,预算八万。
八万。年净利润两千八百六十万,八万只是一根毛。
但他还是把八万写进了预算。因为账上的每一分钱,都要知道去哪了。
大哥大响了。是苏瑾。
“炜杰,林正廷住院了。”
炜杰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时候?”
“昨天。”苏瑾的声音很低,“肝癌晚期,并发症。医生说……说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比之前的六个月,少了五个月。
炜杰闭上眼睛。林正廷——那个在董事会上说”等炜杰上来再说”的人,那个给他担保贷款的人,那个安排后事说”六个月后林氏需要炜杰”的人。
“哪家医院?”
“省肿瘤医院。十八楼,VIP病房。”
“他让我见他吗?”
“让。”苏瑾说,“他专门交代了,让你一个人来。”
电话断了。炜杰坐在黑暗中,手里攥着大哥大。
桌上摆着三份文件——两份矿权,一份规划。
窗外,增压模块在运行,风机轰鸣。远处,白杨河矿的方向,山脊在月光下像一道黑色的波浪。
两个矿。一个加工厂。年净利润两千八百六十万。
但这些数字,在“一个月”面前,突然变得很轻。
他站起来,把文件锁进抽屉,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脚步很快,但没有往常那么稳。
周日上午,省肿瘤医院。
炜杰走进十八楼VIP病房的时候,林正廷躺在病床上,盖着白色被子,脸瘦得凹下去,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目光清醒。
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林峻,没有秘书,没有保镖。
“来了。”林正廷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来了。”炜杰走到床边,坐下。
“两个矿了?”
“两个。”
“年利润多少?”
“两千八百六十万。”
林正廷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比我年轻时强。”他说,“我做林氏第一个矿,年利润才八百万。”
炜杰没有说话。
林正廷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浑浊,但目光很利,像一把用了四十年的刀。
“炜杰,我有两件事要交代你。”
“说。”
“第一件,林氏集团的股份。”林正廷的声音更低了,“我有百分之三十五。林峻有百分之十五。董事会其他人加起来百分之五十。我死后,我的百分之三十五——”
他顿了顿。
“给雪薇。”
炜杰的手指收紧了。
“雪薇不要股份。”他说,“她要的是矿。”
“我知道。”林正廷说,“所以我让她自己选。股份,或者矿。她选了矿,股份就捐给地质基金会。她选了股份,矿就归你。”
炜杰看着林正廷。这个人在安排自己的后事,每一步都算好了。
“第二件呢?”
林正廷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手里握着一把钥匙。铜的,很小,上面刻着一个字:“林”。
“这是林家老宅的钥匙。”他说,“老宅在京城西郊,一座四合院。院子里有一棵树,是我和雪薇她妈结婚的时候种的。树下埋着一个铁盒,里面是我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战友们的合影。”林正廷说,“1979年,中越战争结束,全连137人,活着的23个。照片里有我,有周国栋,有郑东海。还有——”
他停顿了很久。
“还有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他说,“那个人,是当年团里的政委。战后转业,在北京。现在……在一个很高的位置上。”
炜杰的手指收紧了。很高的位置。什么位置?
“他的名字,”林正廷说,“我不能说。但照片上有。你看了,就知道了。”
他把钥匙塞进炜杰手里。铜的,冰凉。
“炜杰,”他说,声音轻得像风,“我这辈子,做过好事,也做过坏事。我欠过人情,也还过人情。但最欠的,是雪薇她妈。她跟我吃了一辈子苦,没享过一天福。全部支持了我的事业”。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你把照片取出来。”他说,“你自己留着。”
炜杰攥着那把钥匙。铜的,很小,但很沉。
“林总,”他说,“你会好起来的。”
林正廷笑了。那种笑里没有希望,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炜杰,”他说,“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不是死。是没能在活着的时候,告诉雪薇她妈——我爱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根线,慢慢断了。
“去吧。”他说,“去赚钱。不要学我。”
炜杰站起来,把钥匙塞进口袋。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正廷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嘴角还挂着那个笑。白色被子盖在他身上,像一座小小的雪山。
炜杰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推车的声音,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林雪薇。
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她看见炜杰,愣了一下。
“你来了。”
“来了。”炜杰说。
两人站在电梯里,谁都没说话。电梯下降,数字从十八跳到十七,十六,十五……
“我爸跟你说了什么?”林雪薇问。
“说了三件事。”炜杰说,“股份给你。老宅的钥匙给我。还有——让我告诉你,他爱你妈。”
电梯停在七楼,门开了。没有人进,也没有人出。门又关上,继续下降。
林雪薇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保温饭盒。她的手指发白,指节突出。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他一直爱。只是不会说。”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林雪薇先走出去,炜杰跟在后面。
医院门口,阳光很好。炜杰站在台阶上,看着林雪薇的背影。她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雪薇。”他喊了一声。
林雪薇停下来,没有回头。
“两个矿了。”炜杰说,“年利润两千八百六十万。月底集中加工厂试生产。明年,三个矿。”
林雪薇转过身,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炜杰,”她说,“你赚钱,是为了什么?”
炜杰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他。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不是深思熟虑的,是从嘴里直接出来的。
“为了不再求人。”
林雪薇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
炜杰站在医院门口,手伸进口袋,攥着那把铜钥匙。
两个矿。一个加工厂。两千八百六十万年利润。
还有一个人,躺在十八楼的病床上,等着最后一程。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脚步很快,但没有往常那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