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特律东郊,一九三七年一月四日,清晨。
福斯特被分配到美共第三师某步兵团的驻地时,天还没完全亮透。
汽车在结了霜的土路上颠簸了将近四十分钟,从河港仓库一路向东开,沿途经过几处被废弃的农场和一段架在枯河沟上的窄桥,最终停在一排被伪装网覆盖的帐篷前面。
带他过来的那位联络员是个年轻的美共干部,戴一副圆框眼镜,没下车,只在车窗里朝着一顶最大的帐篷扬了扬下巴说,到了,你去找皮特政委报到就行。
福斯特拎着自己的帆布包跳下车,汽车掉头开走了。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阵地布置在一条浅丘的背面,朝南的方向能看到几排新挖的交通壕,壕沟边沿的冻土被翻出来又压实在两侧,形成一道浅色的土棱。
再远处是一道正在加高加厚的沙袋墙,约有半人高,墙后能看到一些隐蔽的机枪射口,射击孔用帆布帘挡着,以防积雪倒灌。
福斯特走进去的时候,帐篷里的几个人正围着一张折叠桌在研究什么。
桌上铺着一幅手绘的态势图,标注着周边几个村庄的位置和美共与联邦军的实际控制分界线。
围在桌边的人有四个,其中两个穿着美共部队的灰色冬装,帽檐压得比较低,肩上都有识别符号;
另两个穿着福斯特认识的德国野战服——那是比他早一批抵达的同志。
皮特政委是个四十多岁的美国同志,短头发,胡茬很密,脸膛被风吹得发红,说话时带一点点中西部口音。
他让福斯特在桌边坐下,简单交代了一下情况:
目前这个团的正规建制编满了三个营,实际兵力约满员的七成,装备方面重武器充足,通讯器材则需要进一步的补充,不过新兵和老兵之间的配合存在一定断层,基层干部的军事素养差异较大。
"你和这两位同志——"
皮特指了指那两个德国同僚,
"你们三位负责本轮整训的战术部分。
重点是班排级别的协同动作,以及进攻时的火力掩护切换。
新兵连队需要集中培训射击和投弹的基础技能,老兵这边则需要强化战术意识和应变能力。
具体的训练方案你们来定,政委这边配合组织实施。"
福斯特点了点头,没有说多余的话,直接走过去看那张态势图。
他看着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分界线,注意到在好几个位置都有铅笔标注的"近期摩擦"字样,有的旁边还画了小叉。
整训工作从第二天就开始了。
福斯特带着他那组新兵在营地北侧反复练习卧倒、匍匐和短距离突进。
脚下的地面被反复踩踏之后压得非常硬,体温融化了一点点表层的冰碴,又在原地被冷空气重新冻住,走多了能感觉到冰碴在鞋底下面咯吱作响。
他教的是在德国陆军大学学过的标准班排战术,强调交替掩护、分段推进、火力压制和机动转移之间的衔接。
新兵们大部分学得很快,但有几个明显不太习惯按照指令做动作——自由散漫惯了,需要反复纠正才会纠正习惯性的姿势缺陷。
在训练间隙,他会和另外几个多国支援人员碰头,交换各部队的整编进度。
负责火炮训练的是一位意大利同志,五十三岁,以前在阿尔卑斯山地炮兵部队干过二十年,说话总爱用双手比划弹道角度和引信设定;
负责通讯整备的是一位捷克来的技术军官,瘦高个子,戴着一副焊工护目镜,每天泡在通讯车旁边调试设备,据说他带来的那套小型电台经过改装后通信距离比原规格提高了不少。
整训进行了大概十天左右,营地的氛围开始有了一些变化。
新兵的动作节奏比以前紧凑了,老兵们之间交流时提到战术术语的频率也变高了。
但福斯特注意到另一件事——前线传来的枪声越来越密了。
刚到的时候,河对岸的联邦军阵地平均每天也就放几枪,听起来像是某些散兵游勇的随意射击,偶尔会有流弹划过营地上空的声音,但并不危险。
进入一月中旬之后,枪声的频率明显增加,有时候从上午一直持续到下午,短促的步枪射击中偶尔会夹杂一两声机枪扫射的长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
对岸偶尔会向这边阵地上方打曳光弹,弹道在白天看起来是一道灰白色的细线,落到地面上的声音沉闷而干涩,不像是有明确目标的瞄准射击,更像是示威或者骚扰。
最严重的一次发生在一月十八日傍晚。
福斯特正在训练场边整理当天的训练记录,听到一声尖锐的口哨声——那是警戒哨发出的信号。
他抬起头,看到南面的开阔地上升起几朵浅灰色的烟柱,紧接着是两声比步枪沉重得多的爆炸声。
炮弹。迫击炮的。
爆炸点大约在营地前方三百米处,落在了一片空地上,弹坑直径不大,但掀起的冻土块溅得到处都是。
紧接着又是两发,这一次落得更近了一些,最近的一颗距离前沿哨位大约只有两百米。
营地里的人迅速卧倒进入掩体,福斯特蹲在战壕拐角,数着爆炸声之间相隔的时间,判断对方大概是两门炮交替射击。
炮击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然后停了。
没有人受伤,但前沿阵地的沙袋被掀飞了好几个,一条交通壕的边缘被炸塌了一小截。
福斯特跟着几个老兵在炮击结束后跑到前沿去查看情况,他看到对岸那片灰白色的田野上什么动静也没有,联邦军的阵地像平常一样安静,但那种安静比枪声还要让人不舒服。
当晚,各连的连长在团部开了个短会。
皮特政委把地图挂起来,用红铅笔画了几个新的圈——标注的都是过去一周里发生过摩擦和炮击的位置。
"他们是在试我们的反应。"
福斯特发言时说了自己的想法,
"炮弹落点没有精准校射,散布范围很大,说明他们并没有做系统的测绘。
但他们打的频率在提高,方向也在逐步偏移——他们正在测距。
通过逼我们做出反应,来判断火力点的位置,绘制我们的防御纵深。"
另一个德国同志点头表示认可,补充道:
"根据在法、西的经历,这种模式往往意味着——正在给某种更进一步的行动做准备。"
散会之后,福斯特走出帐篷。
夜里的气温比白天低得多,呼出的白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格外显眼。
他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帐篷,而是在营地边缘的交通壕里走了一段。
地面的冻土在脚下坚实而无声,远处河对岸的联邦军阵地亮着几盏昏黄的灯,间隔散落在黑暗的田野尽头,像几颗垂在极远处地平线上的星光,明灭间难以辨别是真实的光线还是视觉的错觉。
他停下来,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站在壕沟的边缘望着那些光点。
这段时间以来,从他在码头下船那天开始,他就一直在看、在听、在做。整训在进行,部队在变化,前线的压力也在累积。
而此刻站在夜里的战壕中,他能感觉到一样不需要用眼睛看的东西——对面的那些人也在准备着什么,跟他一样在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