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西海岸某城市,一九三七年一月二十二日,夜。
田中茂本来没打算出门的。
上面对第二天的安排是整编和分发装备,小队长以上干部上午要开会,下午要做人员清册。
田中茂靠在营房的窗边看了半天的军营内部手册,心里盘算着怎么把队里那几个刺头管住——那几个人在船上就不太安分,上岸之后眼神更活泛了,像是在盘算什么。
但事情没按他的计划来。
傍晚六点刚过,中村和另外三个士兵就出现在他的门口。
中村换了身衣服——他居然从背包里翻出一件还算体面的深色外套,领子翻得很整齐,头发也用水抿过,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正式场合。
他身后跟着在队里出了名胆大的山田二等兵,他露出牙齿笑着开口:
"曹长,我们都收拾好了。您带我们出去转转呗,明天就开练了,今天再不去就没机会了。"
田中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几个。
中村的眼神亮晶晶的,那种亮晶晶他见过——在东方占领区的时候,出发进城之前那些年轻士兵也是这样的表情。
兴奋,期待,像是去一个不需要负责任的地方。
"上面没说可以外出。"
田中这么说,但声音已经有些软化了。
"曹长,咱们悄悄地,"
中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走了就走了,谁会发现?这里是美国,又不是本土军营。再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三个人,
"他们几个从上了船就在盼着这一趟了。您就让大家高兴高兴,不然明天训练都没精神。"
山田在后面重重地点了点头,满脸堆笑,配着那副壮硕的身形,让田中想起那种在街头巷尾从不吃亏的混子。
田中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脸,又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
营区外面有路灯,暖黄色的,一条笔直的公路通向远处那些灯火密集的地方。
他在本土几乎没见过这么亮的路灯,在东方占领区倒是见过城市夜景,但那里的灯总是带着一种防备性的昏暗,不像这里,灯光把路面照得连一片落叶都看得清清楚楚。
"只去三个小时。"
田中说,
"十点之前必须回来。"
士兵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田中被他们推着换了件外套,几个人避开正门哨兵的视线,从营区侧面一处缺口翻了出去——那缺口显然是前人留下的,铁丝网被剪开过一个口子,用钩子勉强挂着,一拨就开。
他们沿着公路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城市就慢慢出现在眼前了。
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高,从一层的木屋变成了两层的砖楼,又从砖楼变成了三四层的店铺和公寓。
窗户里的灯光密集而温暖,有些窗台上摆着花盆,即使是冬天也能看到一些被精心照料过的常绿植物。
路上的行人不多,但每一个走过的人都衣着整洁,有人穿着大衣,有人围着围巾,步伐从容,没有那种在战乱中城市常见的匆匆躲闪。
中村走在最前面,头转来转去地看,嘴里不停地发出小声的惊叹。
山田走在他旁边,目光扫过那些亮着灯的商店橱窗,里面陈列着各种在早已见不到的东西——衣服、鞋子、收音机、手表、成套的餐具、装饰用的水晶花瓶,每一样都摆在干净的玻璃后面,灯光打在上面,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我的天,"
中村在一家卖电子产品的店面前停下来,脸几乎贴在玻璃上,
"你看那个收音机——是我们从来没见过的那种款式。
还有那个——那个是什么?电冰箱?我听说美国人有这种东西,但第一次亲眼看到。这家伙真大啊。"
田中在后面走着,眼睛扫过街道两侧。
他看到一家餐馆的窗户里透出暖光,里面坐着几桌人,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有穿着围裙的服务员在走动。旁边是一家卖酒的店铺,透过玻璃能看到架子上排满了一瓶瓶颜色各异的酒。
路边有一盏路灯下面站着两个年轻女人,穿着颜色鲜艳的冬装,正在聊天,看到他们这一队穿着土黄色制服的人走过时,瞥了一眼,没有太多表情,又继续说自己的话。
他们在街角找到了一家小酒馆。
门面不大,但招牌亮着,灯箱上画着一只啤酒杯,麦芽色的液体从杯口溢出来,做得逼真。
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子混合了麦芽和木桌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酒馆里人不多,有几个坐在吧台边的男人看到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又转回去喝自己的酒。
中村踮着脚走到吧台前,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美元——那是他们在船上领的,据说是抵算在津贴里的。他点了几瓶啤酒,又指了指菜单上那些他不认识的词,随便选了几个端到桌上。
餐食很快就端上来了,有炸得金黄酥脆的肉排、烤土豆、酸黄瓜、还有一整只烤鸡,油脂在表面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金黄色。
中村和山田趴在桌上吃得飞快,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着"这肉真嫩""这土豆比本土的好吃""这啤酒怎么这么好喝"之类的话,很快,桌上就被扫得只剩下骨头和空盘了。
更多的酒被端上来。
田中也喝了好几杯,他的酒量不算大,几杯下肚之后脸上的皮肉开始发热,酒馆天花板上的木梁在他的视野里微微晃动。
中村搂着山田的肩膀大着舌头说:
"曹长,你说这美国,这么好的地方,他们怎么就不肯好好过日子呢?非要让我们来打仗?"
田中端着杯子没有说话,他的脑子里转着一个模糊的念头——美国的确太好了。
他想起本土的街道,灰扑扑的,黑灯瞎火的,那些被疏散的城镇剩下的人们靠着配给过日子;
想起东方占领区的那些人,也是靠着配给过日子,他们输了一阵之后就一路后退,让出了大片土地。
这个国家看起来如此富庶、如此安宁,但正是这片富庶让他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他们在船上听说的那些关于"欧洲社会主义力量"如何强大的传闻,跟眼前这片富庶的土地一样不真切。
他喝完了第三杯还是第四杯。后面的记忆就开始模糊了。
他记得中村站起来说要出去透透气,记得山田又点了一轮酒,记得自己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木梁开始转圈,记得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楚,只是含混地挥了挥手。
再后面的事情,就只剩下一些断续的碎片了——冰冷的风灌进领口,晃动的路面,别人的肩膀硌着他的肋骨,有人在背着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路灯的光一个一个地从头顶掠过,像一串被拉长的橙色珠子。
田中茂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已经躺在营房的床铺上了。
天花板还是那片浅灰色的木条拼板,头顶的灯关着,只有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底部透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极细的亮线。他的脑袋里像有一把锤子在反复敲打,嘴里干得发苦,喉咙里有一股隔夜的酸味往上涌。
田中偏过头,看到对面铺位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人睡过。
又转头看另一边,中村的床铺上也空着,被子还是保持早上那种随意摊开的样子。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