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一年四月十七,马关条约正式换约的消息传到广州。
何成局在南门外的官道上站了整整一个上午。他不是在等什么人,也不是在接什么消息——消息三天前就到了,换约日期早就定好了,今天不过是走完最后一道程序。他站在那里,是因为不想待在府里。府里的孩子们太小,何甘才三岁,何芳四岁,何韵何跃六岁,最大的何宁何康也不过十一岁。他不想让孩子们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官道上的尘土被四月的南风吹起来,漫天黄蒙蒙的一片。远处珠江上的汽笛声时断时续,码头上的装卸号子被风刮得支离破碎。何成局背着手站在那里,补服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六十六岁的布政使大人身形依然笔挺,大宗师三阶的修为让他比同龄人老得慢得多,头发只白了鬓角,腰背没有半点佝偻。但此刻他站在官道边上,看上去却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疲惫老人。
“老爷。”
余姚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何成局没有回头,他听得出她的脚步声——六十一年了,这个女人的脚步声从来没有变过,稳稳当当,不紧不慢,像她这个人一样。
“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碗绿豆汤。”余姚姚走到他身边,把一只粗瓷碗递到他手里。碗是冰过的,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何成局低头看着碗里碧绿的汤水,没有喝。
“孩子们呢?”
“何安在花厅里跟方世宏谈事,何平昨天从潮州回来了,正带着何安邦和何植在后花园里捉蝈蝈。何宁和何敏在书房里核账,何康在冶铁作坊还没回来,何静跟着苏筱在翻洋人的最新电报。何慎又在爬凤凰木,被秦妹妹罚站了,正站在东厢房门口面壁。何慧和何忆在药房里捣药,何韵在练琴,何跃在跳舞,何清在泡茶,何辩在查字典,何芳在认香料,何甘在追何继祖。”余姚姚一口气报完十七个孩子的下落,然后看着何成局,“何甘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何忆给她上了药,没哭。”
何成局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汤是温的,不是冰的——余姚姚知道他的脾胃受不得冰,但还是在碗壁上擦了冰水让他摸着凉快。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碗递还给余姚姚,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官道上的风吹散。
“三十年前我在广西剿太平军的时候,觉得只要把长毛平了,天下就太平了。二十年前我办制造局的时候,觉得只要枪炮造好了,洋人就不敢欺负咱们了。九年前中法战争打完,不败而败,我跟自己说不要紧,留得青山在,十年后再来。现在十年到了。台湾没了,辽东没了,两万万两白银赔出去——我连一分银子都没花在广东的海防上。”
余姚姚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他身边,陪他一起看着官道上被风吹起来的黄尘。
“今天早上何安问我,咱们大清还有没有救。”何成局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跟他说,守好自己的本分。但这句话我自己都不信。”
“那你信什么?”
何成局转头看了余姚姚一眼,又转回去看着远处的珠江。江面上有一条联市商团的武装商船正在缓缓驶过,船头上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正朝着码头方向挥手。船桅上挂的不是商旗,是渔船旗——那是方世宏从潮州调来的秘密运输船,趁着换约的消息还没传遍全城,正抓紧把最后一批物资运往万山群岛的外伶仃岛。
“我信那群孩子。”何成局说,“何安三十五了,能扛事了。何平嫁了人,把方家的修船厂管得比世宏还好。何康才十一岁,已经在冶铁作坊里能独立看炉温,他前天还跟我说想自己动手铸一根枪管。何静十岁,看英文电报的速度比苏筱还快。何慎那个皮猴子,在威海卫的船舱里捂了半夜,愣是没哭。等他哭的时候已经是我们自己的船驶出了日本人的探照灯范围。他才九岁。还有何忆,九岁,渡穴金针扎得比彭幼楚还准。何宁和何敏管账管得秦舒云都挑不出毛病。何植七岁,嫁接的茉莉栀子活了,那是第七次才成功的。何安邦扎马步能扎半个时辰不腿软。何韵的《仙翁操》已经不用看琴谱了。何清泡的茶比刘惠珍还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何辩查字典的速度快得苏筱都追不上。何芳闭着眼睛能认出张颜香房里所有的香料。何甘两岁就知道把最好的半块米糕留给何继祖。”
他把十七个孩子一个一个数完,然后转过身,正对着余姚姚。
“大清有没有救,不在两万万两白银,不在马关条约,不在李鸿章。在这群孩子。何家的孩子能长大,联市商团的孩子能长大,广东千千万万的孩子能长大——大清就有救。”
余姚姚看着何成局,六十一岁的正妻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一双眼睛依然像三十多年前刚嫁进何家时那样清亮。她把空碗收进提篮里,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何安那边还有一封信,是从台湾来的。方世宏说,是黑旗军的人。”
何成局大步往何府走去。走到府门口的时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何甘。三岁的何甘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门溜了出来,蹲在石狮子旁边,手里攥着半块馒头,正往石狮子嘴里塞。她大概是觉得石狮子蹲在门口蹲了这么久一定饿了。
“甘儿。”
何甘回过头来,圆溜溜的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跑过来抱住何成局的腿,然后把那半块被石狮子蹭灰了的馒头高高举起:“爷爷吃!”
何成局低头看着这个最小的孙女。她的膝盖上还贴着何忆给她上的药膏,裙子上沾着青苔和泥巴,嘴角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牛乳印子。他蹲下来,把何甘抱起来,接过那半块馒头咬了一口。馒头已经凉透了,硬得硌牙。
“好吃。”何成局说。
何甘满意地笑了,趴在爷爷肩上,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何成局抱着她跨进何府大门,门口的家丁看见老爷抱着孙女进来,赶紧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布政使大人抱着一个两岁娃娃吃馒头的画面,传出去实在有损官威。
花厅里,何安和方世宏已经坐着了。何平坐在何安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父亲抱着何甘进来,站起来想接过何甘,何成局摆了摆手,自己抱着何甘在主位上坐下来。何甘坐在爷爷腿上,专心致志地玩何成局补服上的铜扣子。
“台湾来的信。”何安把一封皱巴巴的信递过来。信封上沾着海水的盐渍,字迹被水泡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发信人是黑旗军刘永福的幕僚。信的内容很简单——台湾绅民决定成立“台湾民主国”,拥戴刘永福为大将军,抵抗日本人的接收。信末写了七个字:“求广东接济军火。”
何成局看完信,没有立刻说话。窗外后花园里传来何韵的琴声,弹的是《平沙落雁》——她已经从《仙翁操》进步到《平沙落雁》了。何跃的舞步声从舞室里隐隐传来,六岁的两个娃娃乐舞配合的默契已经比去年好了太多。何慎大概面壁结束了,正从东厢房门口跑过游廊,一边跑一边喊何慧的名字,大概是饿了要去厨房偷点心吃。
“方老板,这批货不能走联市商团的公账。”何成局终于开口,“秦舒云在公账上记不了给台湾黑旗军的军火——被人查到就是抄家灭门。你从私账里走,从我个人的名下出。”
“行。”方世宏没有半句废话,“镇海号吃水深,能绕过日本人的巡逻线。何康跟船跑过好几趟潮州,水路他熟。我带他一起去。”
何安从椅子上站起来:“我也去。”
何成局抬头看着何安。三十六岁的嫡长子脸上已经有了几分中年人的沉稳,但此刻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跟去年马关条约刚签字时一模一样。
“我去。”何安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手指点在那个“台湾全岛”的条款上,“台湾也是大清的地盘。说不割就不割了?台湾的百姓还在打,黑旗军还在打,咱们广东就在对岸看着?爹,您让我去。我气血境四阶,在船上能帮着装货卸货,碰到日本人也能打。”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何甘在他腿上把铜扣子拧开了又扣上,扣上了又拧开,玩得不亦乐乎。何平放下茶杯,平静地开口:“少游也想去。”
何成局转头看着何平。嫁出去的女儿坐在她哥哥旁边,脸上的表情跟当年在池塘边练功时一模一样——认真,倔强,不达目的不罢休。她嫁的是方少游,方世宏的儿子,宝芝林的弟子,当年在西樵山浑身是血冲出重围求援的那个年轻人。这些年方少游跟着方世宏管修船厂,从炼体境九阶突破到了气血境一阶,不是什么高手,但一身力气实实在在。
“少游说,他这条命是爹九年前在西樵山捡回来的。”何平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他说台湾的事他一定要去。”
方世宏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伸手在何平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他是当爹的,儿子要去给台湾偷运军火,他没法拦——因为他自己也在这条船上。他只是在何平肩上拍完那一下之后,转过头看着何成局,用老搭档惯用的平静语气说:“少游这孩子,筋骨比我好,不会拖后腿。”
何成局低头看了看何甘。何甘已经放弃了铜扣子,正伸手去够他胸前的朝珠。他把朝珠摘下来递给何甘玩,何甘抱着一串比她脑袋还大的檀木珠子,开心得咯咯笑。何成局终于开口了。
“安儿、少游,跟镇海号跑一趟台湾。货到之后不要恋战,立刻返航。方老板留在广州坐镇,何康随船——你从潮州到马尼拉的航线最熟,台湾海峡的水文你比大哥清楚。何康虽然才十一岁,但这条航线上他已经跟了两年,让他去指路比任何大人都不差。”何成局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何甘。何甘正把朝珠往自己头上套,套不进去,急得直皱眉。他帮她套好朝珠,何甘低头看着胸前一大串哗啦啦的珠子,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平儿留在广州。方家两个男人都在海上,你在广州守着方家的账房。”
何平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下头。她知道父亲的意思——不是不让她去,是让她在广州守着方家的根基。打仗不只是战场上的人的事,后方的人也得有人守着。
何安站起来抱拳,动作跟阮教头教的一模一样,干净利落。方世宏也跟着站起来。何成局挥了挥手让他们去准备,然后低下头看了看何甘。何甘正把朝珠从头上摘下来,又套回去,又摘下来,又套回去,乐此不疲。
“甘儿,这串珠子不能给你。这是朝廷发的。”
何甘抬头看了爷爷一眼,非常大方地把朝珠摘下来递还给何成局,然后从自己袖子里掏出半块馒头——是刚才在石狮子那里何成局咬了一口的那半块。她以为爷爷说“不能给你”的意思,是想要她手里的馒头。
何成局接过那半块被攥得软塌塌的馒头,咬了一口。何甘满意地点了点头,从他腿上滑下来,跑出花厅找何继祖去了,朝珠哗啦啦的响声还没跑出月门就散了,大概是何慎从旁边跑过来抢走了。
当天夜里,何成局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把方世宏送来的海图摊在桌上,台湾海峡的航线被标了好几条——一条是往北绕澎湖,一条是往南走恒春,还有一条是贴着福建海岸线走。每条航线上都画着红圈,那是日本巡逻船最密集的海域。何成局看了很久,从抽屉里翻出一面旧得褪了色的旗帜,那是他三十年前从太平军手里缴获的令旗,旗上的“洪”字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他把令旗摊在桌上,用手指抚过旗面上的每一个字。台湾已经割了,但人心还没割。黑旗军还在打,台湾的百姓还在抗,广东离台湾只隔一道海峡——他何成局做不了朝廷的主,但他能做自己的主。三更的梆子敲过,何成局还在灯下没睡。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何慎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很。
“爹,您还不睡?”
“你怎么也不睡?”
“我饿了,去厨房找吃的。路过书房看见灯还亮着。”何慎从门缝里挤进来,手里端着一碟绿豆糕,是周巧儿今天下午新蒸的,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他把碟子放在何成局案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拿起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来一块。何成局看着这个让他最头疼也最得意的儿子——九岁从威海卫活着回来之后,何慎还是一样皮,凤凰木照爬,蝈蝈笼照藏,被秦舒云罚站的次数有增无减。但有几个细微的变化只有何成局注意到了:何慎从威海卫回来以后每次吃饭前都会在碗里留三口饭,说是给船上的弟兄留的;每次见到陈玉成来府里,不管在做什么都会停下来跑过去,规规矩矩地叫一声陈伯伯——全府上下能让何慎规规矩矩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秦舒云,另一个是陈玉成。
“爹,大哥是不是要去台湾了?”
何成局把最后一块绿豆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何慎嘴里,一半自己吃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案上那张海图,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大哥在台湾海峡上的时候,何府每天吃饭要替他留一副碗筷。这件事归你负责。”
何慎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夜风轻轻拂过池塘水面,满院石蛙正叫得热闹。何府最后一盏灯也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