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4日，周三，凌晨三点。
陈诺依然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那本旧笔记本。他已经连续翻了几个小时，从2014年翻到了2019年。他发现自己记录的内容，绝大部分是关于市场判断、投资策略、交易记录的，只有极少部分是关于人的——关于他的团队成员、他的合作伙伴、他的投资人。他翻遍了整本笔记本，只找到了寥寥几条与人有关的记录：2015年记录过周浩的生日，2016年记录过陆明远的入职日期，2017年记录过张伟的一次忠告。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了。
他盯着那些稀疏的记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我忽视了人。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市场和数字上，却忽略了那些与我并肩作战的人。”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开始回想过去几年中，那些被他忽视的人和事。他想起韩松入职的第一天，他带韩松参观了公司，介绍了团队，然后就把量化交易部的所有权力交给了他。他从来没有问过韩松，工作开不开心，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需不需要什么支持。他以为，只要给韩松足够的自由和资源，他就会全心全意地为公司效力。但他错了。韩松需要的不仅仅是自由和资源，还需要归属感和认同感。而这些，他从来没有给过。
他想起王磊被调离私募股权部的那天，王磊走出他的办公室时，眼神里那种失望和愤怒。他当时以为，王磊只是不能接受被夺权的事实。但现在他明白了，王磊失望的不是被夺权，而是被忽视——他跟着陈诺干了六年，陈诺却从来没有认真地和他谈过一次心，从来没有问过他想要什么，从来没有关心过他的职业规划和个人发展。在王磊看来，他不是一个被尊重的合伙人，而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替换的工具。
他想起李铭在调任CTO之后的沉默。李铭本来就不善于表达，调任之后更是几乎不主动和他交流。他当时以为，李铭只是性格使然，不喜欢说话。但现在他明白了，李铭的沉默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他觉得自己被边缘化了，被忽视了，被抛弃了。而陈诺，从来没有试图去理解他的感受。
他想起赵刚在量化交易部的管理混乱。赵刚是一个技术天才，但管理能力几乎为零。他当时以为，只要给赵刚配一个好的副手，就能弥补他的短板。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赵刚可能根本就不适合做管理者。他强行把赵刚放在管理岗位上，既害了赵刚，也害了团队。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继续写道：“我犯的错误，不是选错了人，而是用错了人。我把人当作工具，而不是伙伴。我用他们的能力，却不关心他们的感受。我给他们权力，却不给他们支持。我要求他们忠诚，却不给他们归属感。”
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韩松的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然后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韩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警惕：“陈总？”
“韩松，我不是来质问你的。”陈诺说，声音有些沙哑，“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韩松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对不起？你为什么跟我说对不起？”
“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你。”陈诺说，“我把你招进来，给了你权力和资源，但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你想要什么，你需要什么，你开不开心。我以为，只要给你足够的自由，你就会满足。但我错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很久，韩松说：“陈总，你是一个好投资人，但你确实不是一个好的管理者。你太专注于事情本身，而忽略了做事的人。”
“我知道。”陈诺说，“所以我才跟你说对不起。不是为了挽回什么，只是为了承认我的错误。”
韩松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谢谢你的道歉。但我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不会回去了。”
“我知道。”陈诺说，“我不奢望你回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以后，我会改正。”
挂了电话，陈诺放下手机，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对人忽视，是我犯下的最深重的错误之一。从今天开始，我要学会关注人，关心人，尊重人。因为任何事业，最终都是人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