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4月,陈守业在码头上听到了一个让他警觉的消息。
林荣那天回来得比平时晚,脸色有点凝重。
"陈先生,码头上来了几个新人,不是本地的,也不是台湾的。其中一个说美国英语,另外两个说英国英语,三个人一起来的,在码头转了一圈,问了几个管事的,问的都是铜锣湾一带新开的商行。"
"美国人和英国人一起来。"
"对,以前没见过这种组合。码头上的人说,这三个人像是官方的人,不是做买卖的,问问题的方式太专业了,不像普通调查。"
陈守业把茶杯放下。
美国人。英国人。一起来。这不是例行调查,是联合行动。
他心里迅速过了一遍最近几个月的事。台湾的情报机构被搬空了,大英博物馆中国馆被搬空了,英资几个家族的私宅被搬空了。这三件事,从香港看是没有关联的独立案件,但如果有人把视角拉到国际层面,把时间线排一排,就会发现一个规律:这三件事都发生在同一个人到达香港之后。
兰利事件是1961年。他到香港是1962年9月。台湾情报机构被搬空是1964年1月。大英博物馆是1964年2月。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月。
如果有人把兰利事件、台湾文物失踪、大英博物馆失窃这三件事放在一起分析,用排除法筛掉已知的情报机构,剩下的结论只有一个:有一个未知的、拥有超常规能力的个体或组织,在香港活动,先后对美国的情报总部、台湾的情报机构和文物仓库、英国的博物馆和私人收藏进行了大规模的收取行动。
这个人是谁,CIA可能还没有确认。但他们已经开始了。
"林荣,那三个人现在在哪。"
"不清楚,码头的人说他们问完就走了,没说去哪。"
"你帮我盯着,如果他们再出现在铜锣湾一带,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林荣出去了。陈守业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想了想。
他不知道CIA手里有多少线索。兰利事件那次,他把楼压成粉末,19个人收进空间,全部文件收走。理论上CIA手里应该没有关于他身份的直接证据。但间接证据很难说。台湾军统两次派人来香港盯华兴贸易,第一次的人被他收了,第二次的暗杀小组也被他收了,但台湾那边在失联之前的报告里,一定提到过"华兴贸易"和"陈守业"这两个名字。如果CIA从台湾方面拿到了那些报告。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CIA不只是在查大英博物馆和台湾文物的事,他们可能把兰利事件也重新翻出来了。三件事串在一起,华兴贸易就是那个交叉点。
这次来的不是几个外勤人员,是一个联合调查组。CIA出人,MI6出人,本地警务处政治部配合。三方联手,资源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陈守业没有慌。他经历过比这更大的场面。在北京的时候,陆为民给他遮风,他只需要对付几条线的人。在香港,他没有遮风的人了,但他有空间,有精神力,有两年半的积累。
先摸底。看看这个联合调查组有多少人,在哪办公,查到了什么程度。
当天夜里,他把精神力从中环往铜锣湾方向扫了一遍,没有发现异常。然后往湾仔方向推,在湾仔警署后面那栋灰色小楼(政治部的驻地)里,感知到了比平时多的人。平时这栋楼夜里只有两三个人值守,今晚有七八个人,其中两个不是本地人,说话声音一个带美国口音,一个带英国口音。
找到了。
联合调查组的驻地就在政治部那栋楼里。美国人、英国人、本地政治部的人,混在一起办公。
陈守业没有靠近,只是远远感知了一下人数和布局。二楼的几间办公室被临时征用了,里面摆了桌子、文件柜和通讯设备。文件柜里已经有了一些材料,他远远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知到文件袋的厚度,不少。
他撤了精神力,回店里。
现在不急。先让联合调查组查几天,看他们查到了什么,再决定怎么应对。
联合调查组的事还没摸透,商业线上又出事了。
周阿娇一大早就拿着一叠退货单进来,脸色不好。
"陈先生,昨天有三家客户同时退单了。"
"什么理由。"
"两家说找到了更便宜的供应商,一家说质量不达标要换货。"
"哪三家。"
"九龙船厂的轴承订单,尖沙咀五金行的继电器订单,还有中环那家电子行的风扇电机订单。"
陈守业把退货单翻了翻。三家客户同时退单,不是巧合。九龙船厂那批轴承,他报的价格比市面低一成,质量比市面高半级,不可能有人比他更便宜。除非对方不赚钱,甚至亏钱在卖,目的就是把他挤出去。
"林荣,你帮我查一下,这三家客户现在从谁那里拿货。"
林荣下午就查回来了。
"陈先生,查到了。三家客户现在都从方世荣的公司拿货。方世荣的报价比咱们低两成,质量差一些,但客户看价格就换了。"
"低两成,他还有利润吗。"
"按正常成本算,亏的。但他不是用正常成本,他跟怡和搭上了关系,怡和帮他从日本进货,进价低,他加上怡和的渠道补贴,综合成本比咱们低一成五。"
怡和。又是英资。
陈守业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方世荣上次失标以后一直没消停,暗中跟怡和搭上了线。怡和的电器厂虽然规模砍了一半,但供应链还在,日本渠道还在。方世荣借怡和的渠道拿到低价货,然后亏着本往外卖,目的不是赚钱,是把华兴的客户全部抢走。
客户没了,流水就断了。流水断了,港府的合同交货期就赶不上。赶不上就要违约,违约就要赔钱,赔钱就影响信誉,信誉差了以后拿不到标。
这是釜底抽薪。
"还有别的吗。"
"有。"林荣犹豫了一下,"我听说方世荣在跟太古那边也接触了,想拉太古一起做机械零件。如果太古也进来,价格战就更扛不住了。"
陈守业没有说话,把退货单叠好放在桌上。
正面打价格战,他打不过。方世荣有怡和的渠道补贴在后面撑着,可以亏半年。华兴没有这个底气。
但不能跟他在价格上纠缠。得换一个打法。
他在桌前坐了半个小时,想了一个办法。
方世荣的弱点在哪?在渠道。他的低价货是从怡和的日本渠道来的,如果这个渠道断了,他的价格优势就没了。
怎么断?不能硬来,不能用空间。怡和是大洋行,在香港有根基,动怡和等于跟整个英资体系正面冲突。但可以迂回。
陈守业想到了卡尔·迈尔。
格勒行是德国洋行,跟英资是竞争关系。卡尔·迈尔一直在跟怡和抢东南亚的市场,如果让卡尔·迈尔知道怡和在通过方世荣打价格战抢华兴的客户,等于在抢格勒行在东南亚的份额(因为华兴的精密继电器有一部分出口东南亚,走的是格勒行的渠道),卡尔·迈尔不会坐视不管。
"林荣,帮我约卡尔·迈尔,明天下午,在格勒行见面。"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