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散了会,大殿上的文武大臣们陆续离开。
嵬名察哥仍心有不甘,上前追着李乾顺低声问道,“大王,辽主新丧,未必会管我们,若辽调解不成,难道便任由宋人锁死榷场,坐视国中困顿?”
李乾顺深吸一口气,站在廊道中,抬眼望向远处的山麓,语气冷硬,“若辽调停无果,我们再提兵南下。”
“眼下先忍下这口恶气,安抚各部,更要收拢粮草,整顿军备以备不时之需。宋人以商贸困我,我等只能暂借辽势缓困。”
“失去的东西,孤,不,朕一定要统统拿回来!”
有了这句话,嵬名察哥心里松了口气,“大王放心,宋夏之战,臣一定一雪前耻,夺回属于我们的国土。”
两兄弟目光对视,眼里充满了坚定。
……
鄜延经略司衙门,窗棂漏进西北的月光,案头摊着陕西五路粮秣、堡寨册籍,堆了高高一摞,砚中墨汁未干,几只毛笔搁置在笔架上。
桌角,放着《三经新义》与边地舆图。
吕惠卿一身紫绒锦缎公服,正在清点米脂寨屯田账目,鬓边几缕白发垂在耳畔,目光锐利如鹰隼。
他终于重新坐上了封疆大吏的位置,掌管陕西路民政,财赋,大权在握,再加上他在西疆领过兵,周身自带一股审锋芒的锐气。
这把剑,磨得更锋利了!
这时,属吏捧着新鲜递到的邸报躬身入内,声气恭谨:“相公,京师急递,官家新颁诏令,分遣一批太学生、元祐旧党散官,分批赴陕西五路幕府、州县差遣,不日便启程西来。”
闻言,吕惠卿指尖一顿,猛地抬眼,神色微微有些错愕,他站起身走到书吏面前,拿起邸报,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
“竟是真的?官家觉得我不行?”
吕惠卿的第一反应是朝廷是在给他手下掺沙子,阻止他大权独揽,心中微微恼怒,可转眼,他又觉得不对。
他自以为对朝堂人事调度,自觉把官家心思看透了,却没料到官家会走这一步。按照正常的手段,官家应该是调新军、增粮草,再不济遣新党僚属辅佐经略,用不对付的人来分他的权。
万万没想到,分权的安焘是来了,可官家也将太学新锐生员与放置地方旧党官员一并遣来西疆。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一时怔然,他一手把玩着紫金鱼符,一手无意识摩挲颌下短须,目光深邃。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纷乱思绪渐渐理顺,他的眉头缓缓舒展,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邸报留下,你先退下。”
“诺。”
书吏离开之后,吕惠卿起身来到窗边,望着院子里栽种的青竹,他低声自语道,“官家年纪尚轻,这手腕越来越娴熟,某竟险些看轻了。”
“太学生久居京师,饱读经世策论,却不识边塞民生、蕃汉情势、对夏攻防,放来陕西历练,既能以少年锐气梳理屯田、漕运、市籴文书,充实五路幕府人手,兴北地文教,将来亦可储备治边干才,不必再困于京城清谈。”
“横渠四句,官家是真的要太学生去践行。宰相起于州郡,猛将发于卒伍,这一朝的官是越来越不好当了啊。”
他看得很清楚,倘若这波来西北的太学生员们能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脱颖而出,未来在官道之上定然是一片坦途。
简在帝心,从来都不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而是实打实的分量。
要得官家青睐,靠的不是文采和拍马屁,是为政办事的能力,最起码,苏子瞻回朝之后就没担任什么实职。
所谓的文坛清望和士人名气,在官家眼里算不得什么。
想到这,他不禁摇头失笑,“朝中新旧党争纠缠不休,旧党虽不复往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有些才干之人,放在地方太过可惜。”
“与其让他们在地方聚讼攻讦,徒乱朝局,不如塞到我手下,用边地实务磨其空谈习气,缓解党争的局势。”
换句话说,就是给旧党的找事做,免得他们成天在地方州郡发牢骚,写诗骂人。当初王安石变法,可是被旧党的人天天变着法骂。
“我总领陕西一路军政财赋,手握粮储、堡寨,任免大权,朝野早有猜忌之声,新党之内声音也不小,官家遣新旧两派士人同至,并非监视掣肘。”
“实则是分置幕府州县,互相参佐、彼此参照,既防边臣独断,又借多方耳目洞悉西北实情,免去千里之外庙堂隔绝之弊。更深一层,官家意在伐夏拓边,早早未雨绸缪。”
“他日大举西进,要筹粮草、抚蕃部、理民讼、安新复疆土,单靠现有边臣人手远远不足,如今提前数年输送士人扎根陕西,熟稔山川民情,待到兵戈一动,便有整套班底随军调度,不至于临事慌乱、后方脱节。”
想透此举中的多重用意,吕惠卿长长喟叹一声,脸上满是由衷的叹服。
他半生辅政,见过神宗锐意变法,也历经元祐朝摇摆反复,从未见哪位君主能将储才、息党、控边、备战四桩大事揉进同一道调遣诏令之中,步步前置,不留疏漏。
这样的手段堪称举重若轻,精妙至极,有这么一大帮人来,西北的将门世家门要想闹出什么幺蛾子,总得掂量掂量。
“官家决断,真乃深谋远虑。”
他转身来到案前,拿起邸报,指尖缓缓抚过上面的文字,语气沉厚,“旁人只看见新旧杂糅、徒增辖下纷扰,却看不出官家早已为西北未来二十年的格局铺路。先储吏、再安民、后整军,层层铺垫,事事提前,这般未雨绸缪,西疆平定,可期矣。”
一边感叹着,他忽的眼前一亮,“若是大宋灭夏,官家与我说的那件事,未必不能真的办好!”
瞬间,吕惠卿面上神采飞扬,好似被注入了无穷的动力。
他立时回身坐回案前,将邸报归入机要文匣,提笔铺开文书,着手处理政务,眉宇舒展,整个人显得轻松而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