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在商会隐秘护卫队的掩护下,十五吨稻谷分批装车、隐秘转运,尽数送入镇南关前线军需仓库,圆满补足大军缺口。
任务彻底办结,余则成交割完所有手续,即刻折返情报总局复命。
情报局临时办公室之内,吴敬中正端坐案前,翻阅情报卷宗。余则成躬身入内,将此次海防之行、会晤侨领、筹措粮米、艰难凑齐十五吨稻谷的全过程,一五一十细致汇报。
吴敬中静静听完,放下手中卷宗,抬眸看向立在身前的余则成,神色平和,语气淡然。
他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开口“泽成,你是哪一年跟随刘公进入情报局的?”
余则成微微一怔,稍作回想,沉稳应答“老师,1929年,情报总局初创之日,我便入局任职,追随至今。”
吴敬中缓缓点头,目光悠长,看着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得力下属,缓缓吐出一句点评。
“泽成,你也有点资历了。”
余则成恭谨回话,语气谦逊有度“老师说笑了。学生这些年不过是循规蹈矩,奉命奔走,没立过什么大功,实在担不起资历二字。”
吴敬中抬眸,目光平和地打量他。
余则成自情报局草创便入局,行事缜密、嘴严心细、办事滴水不漏,最适合情报暗线的行当。十年风雨,从未出过半点差错,这份稳当,已是军中极难得的品质。
他淡淡摆手,示意余则成落座。
屋内只剩师徒二人,无旁人旁听,正是可以说几句心底话时机。
余则成落座之后,心中积压许久的疑惑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老师,学生心中一直有一事不解。”
吴敬中看向他“说说看。”
余则成微微沉吟,缓缓说道“今年云贵川桂四省收成皆稳,仓廪有余。内地只要稍加调度、稍稍挤压,便能凑出大军所需粮草,何以总司令执意要我们冒着暴露风险、跨海入海防,高价从越南华商手中收购军粮?”
在余则成看来,此举颇费人力、物力、财力,还要动用地下情报线、惊动海外侨商,甚至容易被日军侦缉机关捕捉动静,实在得不偿失。
吴敬中闻言,并未直接解答。
他十指交叉放在桌案上,神色高深,不急不缓,反问了余则成一句:
“则成,你可知刘公此番亲赴越南,坐镇镇南关,究竟为何?”
余则成一愣,随即摇头“学生愚钝,看不透总司令的布局。”
吴敬中依旧不答,话锋一转,忽而问道:
“那你听说过军中那句俗话没有?”
余则成凝神倾听。
“会说南宫话,便把洋刀挎。”吴敬中笑道
余则成闻言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浅笑。
“学生听过。总司令祖籍河北南宫,起兵之后,乡中亲友、乡里子弟投奔从军者甚多,军中的确有不少南宫同乡。只是学生观察许久,南宫同乡虽多,真正身居核心要职、执掌重兵、坐镇一方的,并不算多。”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观感。
刘珍年用人,从来不是唯同乡论。
吴敬中缓缓点头,终于点破了这层所有人都看不透、却真实存在的核心圈层规矩。
“你看到的是表面。南宫人,只是情面。真正在刘公身边最吃香、最可信、最稳、最核心的,从来不是同乡。”
余则成目光一凝“请老师赐教。”
吴敬中缓缓吐出四个字,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保、近、冀、胶。”
这四字一出,余则成脑海瞬间通透,豁然开朗。
他低声复述,逐一拆解:
“学生明白了。”
“保,是保定军校出身的军官。”
“近,是总司令的武装近卫军嫡系老底子。”
“冀,是以总司令乡党为主的河北圈子。”
“胶,是胶东起家的元从旧部,是总司令最初起家的根本盘。”
吴敬中微微闭眼,轻轻点头。
“没错。”
“只有这四类人,是总司令最在意的。”
余则成彻底明白。
“我记得你是河北易县人吧,则成。”吴敬中接着问道。
余则成点点头“是,但是离南宫太远了,和总司令算不上乡党。”
“总归是河北人,比我们这些人近着一层啊。”吴敬中说道“你是河北人,又是近卫军情报局的处长,早年间从胶东跟着总司令起家的,这就非常不错了。”
余则成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沉默片刻,吴敬中睁开眼,目光望向窗外遥远的越北群山,语气低沉而悠远。
“则成,我虽未曾亲耳听刘公言说全盘计划,但我跟随他多年,看得出来。”
“刘公此番入越,所谋甚大。”
“所谋甚大?”余则成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来回咀嚼着其中意味。
余则成隐约知道总司令绝不是只为打赢一场越北战役、赶走十几万日军那么简单。
但若说究竟图谋什么,他依旧看不透全貌。
见他神色迷茫,吴敬中忽然话锋一转,神色舒缓,笑了一声,打破了屋内沉闷凝重的氛围。
“等越南局势彻底稳下来,北圻彻底平定,我打算把夫人接来安家。”
余则成骤然抬头,满眼震惊。
吴敬中继续淡淡说道“你也把你夫人接来吧。到时候,我们在河内买处宽大的宅子,再去南圻置几处田产,建几座庄园。辛苦了半生,也该给自己留点安稳基业。”
这句话彻底击穿了余则成原本所有的判断。
他瞳孔微缩,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
“老师……您的意思是?”
“刘公,不打算回去了?”
“总司令,是想长驻越南?扎根北圻??”
吴敬中脸上的褶子笑的皱了起来“北圻算什么,不过是九牛一毛,一毛上的毛尖尖。”
吴敬中缓缓从太师椅上起身,背着手,缓步走向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远山如墨,大地寂静无声。
吴敬中看着远处苍茫越北夜色,脚步缓慢,来回踱步两步。
随后,他低声念出一句旧戏词,声音轻缓、悠长、意味无穷:
“先到咸阳为王上……后到咸阳。。”
一句戏词落地,再无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