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天启风华
天启三年，春。
京郊女学内，书声琅琅，穿透了新绿的柳枝。苏妙妙站在廊下，听着里面混合着女子清脆嗓音的《农政全书》选段，嘴角噙着笑意。
“娘，您听，这声音，比当年青山村的读书声好听多了吧？”李承泽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手里没拿奏折，只拎着一串刚在宫外买的糖葫芦。
苏妙妙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甜适口：“嗯，不只声音好听，内容也好。你听到刚才那一段了吗？讲的是轮作休耕。现在连闺阁女子都知道地力要养护，将来她们嫁人，便是管好一个家，也能管好一方田。”
“全赖娘亲教导。”李承泽笑道，顺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户部刚递上来的册子，今年因为推广了新种和轮作，北方几省的税收比去年多了三成。小宝那小子，在户部干得风生水起，连谢文都夸他青出于蓝。”
正说着，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由远及近。只见小桃一身利落的骑装，策马而来，马蹄上包裹着厚厚的棉布，竟没发出多大声响。她在女学门口勒住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姿态潇洒。
“哥，娘！我刚试了新织的‘天启锦’，坚韧度比丝绸高了一倍，用来做帐篷、军服甚至马甲都极好。我已经让工部和兵部的人去验看了！”小桃脸上红扑扑的，眼神亮得惊人。
李承泽点头：“准了。所需银两，从内帑拨给你。另外，你那织造坊，可以多招些贫苦人家的女子，按娘亲的意思，让她们有一技之长。”
“放心吧哥，我那坊里现在全是女工，手艺好着呢！”小桃得意地扬了扬马鞭，忽然看见苏妙妙手里的糖葫芦，眼睛一亮，“娘，给我咬一口！”
苏妙妙笑着递过去。看着小桃毫无架子地与女学里的学生们分享零嘴，李承泽低声道：“娘，您看，这便是您要的‘自在’。女子不必困于绣楼，亦可驰骋天地。”
苏妙妙颔首：“路还长，这才刚开始。”
几人说话间，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来，驾车的是个面目清秀的年轻女子，正是灵儿收养的孤女之一，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她在车上欠身道：“师父，郡主，陛下。城西惠民药局那边，新到的牛痘疫苗已接种过半，百姓反响极好，都说这是魏国夫人的活菩萨手段。”
苏妙妙神色微暖：“告诉药局的女医师们，不可松懈，接种记录要详实，三年后复查，看有无失效。”
“是。”女弟子应声而去。
李承泽看着马车远去，感叹道：“天花这痼疾，自娘亲推广牛痘以来，京中已经三年未见大规模爆发。这救下的，何止百万性命。儿臣已命人将接种之法刻碑，送往各州各县。”
苏妙妙却道：“这还不够。药材虽已普及，但穷乡僻壤，医者难寻。我打算让灵儿带队，成立一支‘游医队’，专门往山高路远之处去。所需经费，从我府中出。”
“娘亲不必动府中用度，朕来出。”李承泽立刻道，“朕已命工部改良了娘亲设计的‘急救箱’，轻便耐用，游医队每人配发一套。另外，沿途驿站，必须无偿提供食宿。”
小桃在一旁插嘴：“哥，你光给箱子不行，得给她们配马匹！我那儿有几匹耐力极好的川马，个头小，却擅长走山路，我送十匹给姐姐她们！”
苏妙妙看着这一双儿女，眼中满是欣慰。这盛世，不只是物质的丰盈，更是人心的向善。
午后，苏妙妙回到了魏国公府。府中后院，陆怀安正在演武场上指点小宝练剑。小宝如今已是户部的骨干，但在父亲面前，依旧像个孩子。
“手腕要沉，剑随心动，不是蛮力。”陆怀安的声音沉稳有力。
苏妙妙走过去，陆怀安收了剑，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朝中无事？”
“无事。泽儿处理得很好。小桃的织造坊有了新突破，灵儿的牛痘接种也很顺利。”苏妙妙靠在他肩头，“只是觉得，日子过得太快，又好得有些不真实。”
陆怀安揽住她：“这就是我们要的世道。不真实，就让它变成真实。泽儿做得对，小宝、灵儿、小桃也都做得对。我们只要守着这个家，看着这江山，便够了。”
这时，管家匆匆进来，呈上一封密信：“夫人，江南急报。沈家那几个老顽固，又在阻挠新政，说女子经商违背祖制，煽动百姓抵制太平郡主的货品。”
苏妙妙还未开口，陆怀安冷笑一声：“朽木不可雕。上次留他们一命，是不想大开杀戒。这次竟敢把主意打到小桃头上。”
苏妙妙却神色淡然：“不必动刀兵。怀安，你忘了泽儿是怎么做的么？釜底抽薪即可。”
她接过信，略一思索，对管家道：“回信给小桃，让她不必争执，只需做一件事：把她织造坊生产的平价布匹、粮食，以市价七成的价格，在沈家控制的地界售卖。另外，让惠民药局在那边增设义诊点，免费施药一月。”
管家领命而去。陆怀安有些不解：“这岂不是亏本？”
苏妙妙微笑：“沈家之所以能煽动，是因为他们垄断了货源，哄抬物价，百姓苦不堪言。小桃让利，百姓得了实惠，自然会看清谁在为他们着想。民心所向，沈家不攻自破。等他们信誉扫地，小桃再正常经营，谁还能挡？”
陆怀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妙妙，还是你高明。这便是你常说的‘经济手段’吧？”
苏妙妙笑了笑，没多解释。这不过是商业竞争的基本法则，在这个时代，却足以降维打击那些腐朽的世家。
傍晚时分，李承泽果然来了，身后跟着谢文。原来谢文已经收到了小桃的汇报，正与陛下商议对策。
“娘亲的计策甚好。”李承泽听完，抚掌大笑，“儿臣即刻下旨，命江南道转运使，全力配合太平郡主平价售粮售布。另外，让御史台盯紧沈家，若有囤积居奇之举，即刻拿下！”
谢文也捻须微笑：“夫人此举，可谓一举多得。既平了物价，收了民心，又剪除了世家羽翼，还不伤朝廷体面。高，实在是高。”
苏妙妙摆摆手：“不过是顺势而为。泽儿，你记住，治国如持家，堵不如疏，压不如导。沈家之流，不过是利益的蛀虫，只要断了他们的财路，让他们失去民心，他们便不足为惧。”
李承泽郑重点头：“儿臣受教。”
晚膳很简单，却是其乐融融。席间，李承泽说起近日批阅奏折，看到有学子提议恢复门阀特权，被他直接贬官流放。小宝说起户部正在核算今年的赋税，预计盈余可观。灵儿说起牛痘接种已推广至二十余州。小桃则说起她的新织机已经更新到第三代，效率又提高了五成。
窗外，华灯初上。京城的夜不再黑暗，街道上灯火通明，叫卖声、谈笑声不绝于耳。那是天启盛世最真实的脉搏。
陆怀安给苏妙妙夹了一筷子她最爱吃的清蒸鱼，低声道：“妙妙，你看，这盛世，真的如你所愿了。”
苏妙妙看着满座的至亲，看着窗外那片由她亲手点亮、并日益璀璨的万家灯火，轻轻“嗯”了一声。
这盛世，才刚刚开始。而她，还会陪着他们，走得更远。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