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立威,彻底镇住了整队士卒。
接下来大半天的休整时间里,营中安安静静,再也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刁难苏烬。之前带头排挤他、抢过他物资的那几个老兵,远远瞧见苏烬的身影,都会下意识绕道躲开,连眼神都不敢跟他对上。
没人再随意推搡、嘲讽新兵,可这份平静不是军纪带来的,而是众人心里生出的忌惮。所有人都悄悄记住了一件事:这个新来的苏烬,看着话不多,性子沉稳,真要是被逼急了,下手绝不手软。
苏烬也没有趁势主动去拉拢谁,更没有借着刚才立威的事张扬显摆。他安安静静待在营房的角落,不多说话,不扎堆闲谈,只是冷眼旁观,不动声色地打量黑岩戍里的一切,把看到的一桩桩、一件件,全都默默记在心里。
越观察,苏烬心底越是冰凉。
这座扎根在荒凉边境的戍边军营,早就从根上烂透了。从上到下,大大小小的官吏如同藏在皮肉里的蛀虫,一层一层啃食,军纪形同虚设,规矩全被抛在了脑后。
最受苦的,永远是底层拼命守边的普通士卒,他们就是这套压榨链条里最无力的牺牲品。
黑岩戍本就地处荒山野岭,常年风沙肆虐,物资供给本来就紧张。朝廷千里调拨过来的军粮、御寒棉衣、治伤的药材,还有按月发放的军饷,原本就只够戍边士兵勉强糊口,抵御边关严寒,上阵作战保全性命。可这些物资,从来没有一样能够完完整整落到底层士卒手上。
最先动手截留的,就是镇守黑岩戍的守备大人。大批量饱满上好的粮食、厚实耐磨的冬衣、药效优良的伤药,一运进军营,先被他挑走最好的一部分。有的偷偷运出去卖给附近的商队换银子,有的直接留在自己的私宅,供自己和身边亲信享用。
守备截完,轮到下面的一众校尉。每个校尉各自掌管一片营区,有样学样,接着二次克扣。本该下发到各个小队的补给,每往下传递一层,就要被刮走一层油水。
等物资落到队正这种最基层管事手里,依旧不肯停下贪墨的手脚。
就拿苏烬所在的这支小队来说,每天队正都会借着盘点、分发物资的名头,私扣剩下的御寒衣物和精细干粮。那些身强力壮、嘴巴甜、懂得溜须拍马讨好队正的老兵,能分到相对厚实的棉衣,还有少量干净细粮;而像苏烬这样老实木讷、不会钻营讨好的新兵,拿到手的只有混着沙土、稗子的糙粮,分到的棉衣破洞连连,棉絮都露在外面,根本挡不住边关刀子一样刺骨的寒风。
这还不算最过分的。苏烬打探之后才明白,活在军营里的士兵被层层压榨,就算是战死沙场、为国捐躯的亡魂,都逃不过这群人的盘剥吸血。
方才休整的时候,他靠着墙角,静静听旁边几个老兵压低声音闲聊。这半年以来,黑岩戍先后有二十多名士卒战死在边境。按照朝廷定下的规矩,战死的戍卒,家里能领到抚恤粮食,还有一笔安家饷银,军营要登记造册上报,之后把银子粮食送到死者家属手中。
可半年过去了,没有一户阵亡士兵的家属收到半分抚恤粮,更别说安家饷银。
所有战死士卒的名册、本该发放的粮饷、抚恤银两,全都被校尉联合各个小队的队正,偷偷篡改账目,合伙私吞。死人没办法开口告状,千里之外的家属远在故土,信息闭塞,无从查证追责。这笔带着鲜血的血汗钱,就这么悄无声息,变成了上层将官口袋里的私产。
口中说着戍守疆土、保家卫国,所谓军纪、家国大义,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已经沦为一句毫无分量的空话。
整个军营就是一套残酷的食物链,弱者永远被强者欺压。将官压榨队正,队正纵容老兵,老兵欺负新兵,一环扣着一环,贪腐已经成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很难找到干净的人。
这座边关要塞,表面上是抵御外敌、守护国土的防线,暗地里却是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
底层士卒常年被压榨,早就麻木了。日复一日忍受克扣、欺凌,他们心里清楚反抗没有好下场,手中无权,人微言轻,一旦出头,只会招来上层将官的打压,轻则罚做苦役,重则安上罪名治罪。所有人只能压下心中的委屈和怒火,默默忍受,苟延残喘地活着。
苏烬静静坐在营房角落,面无表情,眼底一片寒凉。眼前所有肮脏乱象,他全都看在眼里,一一记下。他心里十分清楚,眼下自己孤身一人,刚刚入营,无权无势,人手单薄,绝对不能冲动出头。
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隐忍蛰伏,继续观察局势,不掺和营中各方势力的矛盾,静静等待合适的时机。
等到傍晚,呼啸的风沙稍稍平息,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按照小队轮值安排,苏烬独自出营巡逻。
他刻意避开同行的其他士卒,一个人沿着黑岩戍高大的外墙缓步巡查。比起营房里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他更想摸清楚这座要塞外围的布防,找到防御上的漏洞。
他一边缓慢前行,一边留意四周动静,一路走到堆放废弃军械的偏僻死角,脚步猛地停住。
这片地方少有人来,常年风沙堆积,地面大多被黄沙盖住。可苏烬眼力过人,一眼就看见黄沙之下,藏着几道浅浅的车轮碾痕。痕迹不算很深,大半都被风沙掩埋,如果换做普通士卒路过,根本留意不到。
车轮印旁边,散落着几小块军械零件,是制式短刀的配件。苏烬蹲下身仔细辨认,一眼就能确定,这并不是黑岩戍守军日常操练、作战损耗留下的配件。
更关键的是,这一处角落位置隐蔽,远离主营帐,巡逻岗哨很少走到这边,防守极为松懈,简直就是一处天然的秘密通道,用来偷偷运送东西再好不过。
苏烬缓缓蹲下身,伸出指尖,轻轻拂开表面一层浮沙,细细观察地面残留的轮痕,指尖碰到沙土的那一刻,他的眼神骤然沉了下去。
之前看到的层层克扣粮饷、吞掉阵亡将士抚恤,都只是摆在明面上的肮脏勾当。
直到此刻看见这处痕迹,苏烬才意识到,黑岩戍的水,远比他之前猜想的还要深上百倍。
这里的人,不仅仅是贪墨物资、克扣军饷,居然还敢在军营里暗中走私军械,私下连通外面的人!
私运兵器是重罪,一旦查实,是要株连问罪的事情。能在要塞外墙的死角悄悄运送军械,必然有营里高层将官在背后撑腰,内外勾结,一手安排整条运输线路。
风沙在耳边呼呼吹过,卷起细碎黄沙打在甲片上沙沙作响。苏烬站起身,环顾四周荒凉的戈壁与城墙,不动声色,没有留下任何异样的举动。
他没有立刻声张。这件事牵扯极大,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贸然暴露只会打草惊蛇,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苏烬把这个死角的位置、车轮痕迹、散落零件的细节牢牢记在心底,不动声色继续完成巡逻任务。
他心里清楚,黑岩戍藏着的秘密,才刚刚掀开冰山一角。这场暗流涌动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