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
君老微微摇头,叹息道:“郡王,其实吾等亦不知其详。”
“百载之前,隋室倾覆,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至乱世极盛之时,有九大势力各据一方,雄霸天下。”
“其中,有一人于乱世中辟一学宫,名曰‘弘文公馆’。”
“馆中有一奇人,自号‘归墟客’,其智深不可测,博通百家,尤喜授人以术,端的是惊才绝艳。”
“坊间传闻,这九洛图,便是归墟客闲暇之际,仿上古河图洛书,融玉玺龙纹所制。他共绘九方,分别赐予当时九大势力之主,只因这九人,皆具吞吐天下之资!”
“然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弘文公馆终在时代洪流中屡遭倾覆,最终付之一炬。”
“但这九方九洛图,却随那九大势力的首领代代相传。”
“直至我大唐一统九州,其余八股势力皆如秋叶般凋零,九洛图方才悉数汇入大唐皇宫。”
“太祖高皇帝登基,一统寰宇,将诸方势力的无尽奇珍与稀世之宝,尽数封存于一隐秘之地,世人称之为‘护国宝藏’。”
言及此处,君老压低嗓音,眸中掠过一抹敬畏:“传闻当年玄武门之变后,太宗登极。太宗皇帝曾得李淳风指点,窥见一丝天机,知我大唐国运起伏,盛世或许难长。”
“故而,太宗留下密旨……若他日大唐式微或倾覆,后世子孙便可凭此宝藏东山再起,再霸天下!”
“因此,这大唐宝藏,又名‘传世宝藏’。而开启此宝藏的钥匙,正是归墟客所造的九洛图!”
李恪微感诧异:“太宗皇帝既得高人指点,怎会不知国运究竟如何?”
君老摇头:“太宗之后,虽有无数智者查阅秘史,却终无定论。”
“后来,甚至有人劫持当年宫中修史之人,亦未能求得确切答案。”
“郡王天纵奇才,他日若能解开此局,还望告知老夫一声。”
“因为这段历史悬案,老夫亦好奇已久!”
李恪颔首,郑重道:“我虽不敢言必能解之,但若他日寻得真相,定当相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君老闻言,抚须一笑,继续道:
“太祖、太宗之时,大唐疆域辽阔,国力鼎盛,自是无人敢觊觎这传世宝藏。”
“然太宗驾崩后,中原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外族频频叩边,内廷争斗不休,国势渐显动荡。”
“恰在此时,太尉便盯上了这传世宝藏。”
言罢,君老冷笑一声:“他究竟欲借此宝藏成就何等大业,老夫不得而知。毕竟老夫并非其党羽。但在朝堂核心之中,皆知此人绝非君子!”
君老小心翼翼地瞥了李恪一眼,压低声音道:“当年老夫在扬州为官时,宫中曾有小道消息流出……太尉当年为了得到传世宝藏,方才应允了公主的条件。只要公主杨妃娘娘将所知之事相告,并动用旧部助他寻宝,他便不血洗前朝旧臣。”
“这旧臣,不仅指前隋遗老,亦包括在太祖、太宗时代曾与他有过龃龉之人。”
“此事真伪难辨!但从他如今的种种手段来看,此人绝非善类!”
“但也正因公主的牺牲,才让我等这些太祖、太宗时代的旧臣免遭屠戮。其余前隋势力,亦得以在景教等教派中苟延残喘。”
“当然,亦是托了公主杨妃娘娘——您的生母的福,我等方才未曾举兵起义,致使天下再陷战火之中。”
君老眼中闪过一丝悲凉,长叹道:“改朝换代后,顺从的前隋官僚依旧在朝为官,日子安逸。太祖、太宗时代追随他的人,只要未曾忤逆,奉上诚意,依旧快活。”
“而我等这般不顺从的,要么被流放,要么被斩杀。冤案一出,株连甚广啊!”
“朔西与我等有关的边将,多属此类。他们或出自前隋,或历经隋末、太祖、太宗时代……”
“郡王,您可曾想到什么?”
言及此处,君老终于眉头舒展,老神在在地看着李恪,似在考校其智慧,又似在倾诉心中苦楚:
“您觉得我等是否可笑?是否……只是一群可怜虫?”
“只要您接纳我等,收容我等,那便等同于站在了太尉的对立面!”
闻听此言,李恪脑海中灵光乍现,豁然开朗!
当初,他那位权倾朝野的舅父——大唐太尉长孙无忌,或许早已探明太祖与太宗留下的传世宝藏就藏在朔西!毕竟,玉玺及诸般权力信物,皆出自此地。
但他寻不到确切位置。抑或……他根本不想要,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那该如何是好?
于是,他便将这些知晓内幕的前朝大臣,连同那些不听话的旧臣,悉数流放至朔西苦寒之地!
他就是要逼这些人起复国之心,生发财之念!无论复国还是发财,皆需钱财养人。而敛财最快之法,便是挖出这传世宝藏!
如此一来,隐患与宝藏皆能被挖出。
真是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太尉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李恪心中暗叹:吾之所思,此乃阳谋也!
太尉之格局,当真可怖!他隐忍之名天下皆知,可他嚣张跋扈之名又何尝不是?能干出此等事者,古来又有几人!
然二十载过去,朔西探宝毫无寸进。
于是,太尉开始生疑,是杨妃或前朝旧臣不够尽心?抑或他们故意放出假消息拖延时日?
故而,他干脆将自己这个身兼两朝血脉的皇子弄到朔西,亲自下场搅动风云!
是这样吗?
可这何尝不是另一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前朝旧臣也好,生母杨妃也罢,谁又不是受太尉胁迫之人?
李恪双眸微眯……当真如此吗?
他这位舅父,当真可怖!
仿佛整个天下,一张无形巨网自天而降。
阴谋家啊!是吗?
这究竟是阳谋还是阴谋?这一刻,连他都有些迷惘了。
不过,李恪惧而不畏!毕竟,只要有新力量入局,便会有变数!
再看朔西另一侧,大唐之宿敌吐蕃与大食。
这些吐蕃人与大食人,想必也得到了某些消息。甚至,吐蕃竟能在天山山脉御养龙脉,此等手段,当真不凡!
且连续二十余载,甚至更久,他们竭力溯溪深入天山,寻宝藏与御养龙脉,皆是大事!
然宝藏一无所获,龙脉却被吐蕃寻得。
那大食呢?他们又在谋划什么?
李恪无从得知。这难道是小人不得志的悲剧吗?
但只要入局,这就不是我该操心的事了。舅舅,那是你该头疼的事。
这天下,这朔西,愈发美妙了!
这二十年来,吐蕃与大食亦在等!
吐蕃只是比大食多走了几步。毕竟龙脉与传世宝藏孰轻孰重,分量如何?
此时,李恪看着君老,满面赞赏,亦是全神贯注。
这老家伙实则是在提点他。若无君老,他怎知天下竟有如此庞大的一张网。太尉绝对是整个大唐的天字号人物,似乎整张大网皆从他手中延展至天下各处。若非有此老,他恐怕仍被蒙在鼓里。
他是在关心自己,还是在卖人情,抑或另有他意?罢了,皆是有恩于我,值得敬佩。
君老再次笑道:“郡王,您懂了就好!”
“说句肺腑之言,郡王乃公主杨妃之子,在大唐太宗十四子中,天生与我等前朝旧臣最为亲近,亦能为多数前臣所接纳。毕竟,我等之中,有前隋之人、隋末之人,亦有太祖、太宗时代之人。旁人可无您这般特殊机缘啊!”
“当然,大唐太尉将我等发配边疆,部分原因,亦是怕郡王长大后,有了我等支持,会对帝位生出心思,从而威胁大唐朝廷,威胁到他亲外甥的皇位。这也是您能走向朔西的缘由。”
言及此处,君老话音微顿,目光深邃地注视着李恪,继续道:“但这只是一小部分原因。毕竟,似太尉那般人物,能威胁到他的,要么被抹杀,要么便如我等这般,被悉数扔到这朔西来。前隋的那些人,有一部分遁入景教,想必对他亦有影响。而您走到这一步,老夫觉得,您也该知晓其中缘由了。”
君老看着李恪,微微一笑:“郡王,您说呢?”
李恪看着君老,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本王确实知晓一些,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本王只知,那位舅父既然放我来到此地,便休想再将我从这片土地上唤回。”
“朔西,从今往后,是本王的朔西,是朔西人的朔西!”
“太尉夺不去,吐蕃与大食亦夺不去!”
“未来的朔西,必将美丽富饶,亦是孤的根基之地。”
“落叶归根,根深方能树大,树大方能参天。若无根基之地,一生飘零无依,可悲可叹呐!”
言罢,李恪眸光深邃而迷离。但片刻后,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君老:
“两位老将军、老前辈,你们且在此好生思量,你们的子嗣,何时能送到本王麾下,任职做客呢?本王可是十分期盼的。”
说完,李恪当即抬手,将九洛图收入虚空之中。
听君老所言,这九方九洛图虽形制相同,但每一块底部的铭文却各有千秋,皆有属于自身的独特文字。比如他手中的第一块河洛图,便与君老所言的其他九洛图截然不同。
而眼前这方从黑蛟龙口中拔出的九洛图,底部的八个大字更是迥异:天命归吾,手握凌云。
虽皆是帝王之语,但语义有别。这九洛图上的文字,有吐蕃文,有汉文,甚至有大食文字。字虽不同,寓意相似而行不归。
其实,这方九洛图并非归墟客所创。因据君老所思,世间仅有九方九洛图。而李恪在得到黑蛟龙的指点下,亲手以龙脉加上龙珠的九条龙纹,缔造了第十个九洛图。
这似乎是凭空而生,亦是一个变数。它是真正的钥匙吗?是,也不是。它正是以黑蛟龙的九个龙珠的九条龙纹,加上那方传国玉玺铸造而成。
传国玉玺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龙气,加上九条龙纹之后,竟凝结出了“天命归吾,手握凌云”八个大字。当真是奇中之奇!
这让李恪对九洛图愈发忌惮与好奇,似乎也带着一丝探究之意。
冥冥之中,李恪有直觉!
若能参破这八个字,便能得到天山山脉中真正龙脉的宝藏,或是孕育黑蛟龙之地的宝藏。但不一定是传国玉玺,毕竟这八个字是吐蕃文,亦有可能,是吐蕃孕育龙脉时的宝藏,或是其他流传出来的宝藏,亦未可知。
朔西,愈发神秘了,这也让李恪愈发喜爱了。
这本是一处边角之地,却是一个目光极高之地!
李恪放下心思,不再去想这些。当务之急,是先清点收获,收朔西人心,整兵备战,击退吐蕃与大食!
尤其是大食的谢理法迪希雅,她的十万大军已抵达边域。若不解决此患,他便无立足之根基!
收服朔西碎叶城的那支军队,尤其是其领袖郭破军姑娘,成为名副其实的朔西郡王,有了根基再说其他。
毕竟,若无根基,便如无根之木,何以图谋天下!
李恪一边思忖,一边走出军帐。
帐外的张欣眸光一亮,正欲跟上,却被阻止。
片刻之后,李恪来到朔西军政前。
此时,黑蛟龙血淋淋的肉身正被抬入朔西军镇之中!
孔幸手里捧着王府账簿,兴奋地奔上前来:“师父,这一次,我们在神龙山的山洞中共收获了银子八千万两,黄金三千万两,发财了!”
李恪长舒一口气,眼中慧光流转:“那便可放心招兵买马,筹备军备了!无论是击溃那十万大军,还是入主朔西碎叶城,我等都有了十足的底气!”
“孔回。”
“属下在!”
“八百里加急,将吐蕃与大食入侵之事上报大唐朝廷,尤其是大食谢礼法迪希雅的十万大军叩边而来!”
“遵命!”
“同时,将黑蛟龙之首送往长安,献给陛下!其次,将其他小部分珍宝打包,献给朝廷诸位重臣。另外,再取一只龙角,献给守门的太尉大人!”
“遵命!”
“剩下的,作为给陛下养龙体。亦有一部分,拿给母妃做寿礼!”
“遵命!”
李恪这番安排,看似尊卑有序,实则大有深意。他打着皇帝的旗帜,一边收拢民心,一边掌控大局。毕竟当今陛下半是傀儡,斩杀神龙这等祥瑞,第一孝敬的自然是皇帝。其次是太尉与百官,最后才落到自己头上。
不仅如此,他还特意留了厚礼给自己的岳丈崔敦礼,以及曾帮助过他的李靖。毕竟,官场人情世故他拿捏得死死的——你不送重礼,人家凭什么帮你?
李恪这才望向天山山脉方向,目光睥睨,声音中透着吞吐天下的气魄道:
“这一次,我要让吐蕃和大食在朔西碰得头破血流、血流成河!让他们知晓我们汉人的厉害,知晓我们汉人那滔滔热血,永不燃尽!”
“我也要让大食那位天下第二美人谢理法迪希雅,在这里流尽鲜血、油尽灯枯!让她知晓我的厉害,让她吃不着兜着走!”
“至于长安城里的那位舅父……”李恪冷笑一声,语气傲然,“我要他太尉府上下,只能以府门前的石狮子为食!纵是他有滔天权势,也休想再越界半步,不可干涉吾等分毫!”
“遵命!”
孔回的声音里,藏着一点点小兴奋和狂热!
一时间,风起天山山脉。
大战起朔西,尤其是碎叶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