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洒然一笑,身子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我以前在青州老家的时候,县城里有个人,名字就叫田忌。”
“平日里游手好闲,没别的好,就喜欢跟人赌马。”
“他家里养了三匹马,分别是一等、二等和三等。”
“每次跟人比试,他总是用自己的三等马去对人家的二等马,或者用一等马去对人家的三等马。”
“总之,就是用最差的去耗掉对方最好的,再用自己最好的去赢对方剩下的。”
“如此三局两胜,他每次都能把那些富家子弟兜里的银子赢个精光。”
顾淮一边说着,一边还煞有介事地用手指在石桌上比划着。
“我当时年纪小,觉得这法子有趣,就暗中记了下来。”
“昨天也是看李公子的黑风驹和严腾的赤焰马实力悬殊,这才死马当活马医,顺口提了一嘴。”
“谁能想到,真赢了!”
说完,顾淮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抹得意而又无赖的笑容。
赵知予听完,那一双好看的柳眉微微蹙起。
她静静地端详着顾淮,似乎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过了一会儿,这次啊红唇微启,轻声呢喃了一句。
“你这青州老家,倒是奇人辈出。”
“连一个赌马的浑人,都有这般田忌赛马的智慧。”
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得极为整齐的宣纸,在石桌上缓缓展开。
“那这个,你又作何解释?”
赵知予的声音虽然平静,但落在顾淮耳中,却无异于一声惊雷。
顾淮定睛朝那张宣纸看去。
只一眼,他的呼吸便微微一滞。
那张纸上,写着四行字。
可不就是他前些日子在书房里,闲着无聊练字时,随手默写的《春江花月夜》的前四句吗?
之前他就知道,赵知予来过了这里,京城里传出去的那四句诗,应该也是从赵知予这里传出去的。
昨天在麓山中秋灯会上,傅晴雪要求自己补全了这首诗的全部后续,然后有将其公之于众。
当时他在台下看着,心里就直犯嘀咕,知道这事儿要完。
但他万万没想到,赵知予的动作会这么快。
这要是解释不清楚,自己这个“不学无术”的废柴人设,可就彻底崩了。
顾淮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脸上重新堆起一抹敷衍的笑意。
“哎呀,夫人,你原来是说这个啊。”
他故意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甚至还自嘲地笑了笑。
“这字写得跟狗爬一样,真是污了夫人的眼,怪不好意思的。”
赵知予冷冷地盯着他,对他的自嘲无动于衷。
“顾淮,你不用跟我插科打诨。”
“这四句诗,意境高远,气象万千,绝非寻常之人所能作。”
“你老老实实告诉我,这诗,到底是谁写的?”
赵知予的逼问步步紧逼,根本不给顾淮任何喘息的机会。
顾淮摸了摸下巴,脑子飞速旋转,瞬间便编出了一个说辞。
“夫人,你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刚才不都说了嘛,我哪有这等文才。”
“这诗,其实也是我偶然得来的。”
赵知予的眼神微微一凝。
“偶然得来?从何处得来?”
顾淮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回忆的神色。
“就是前些年在外面游历的时候,在一本残缺不全、连封皮都没有的古籍上看到的。”
“当时觉得这四句诗读起来极有味道,便暗自记在了心里。”
“前几日闲来无事,在书房练字,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了这几句,便顺手写了下来。”
“至于这诗是谁作的,那古籍上也没写,我上哪儿知道去。”
顾淮这一番瞎话编得极为顺溜,甚至连眼神都显得真诚无比。
赵知予听着他的解释,却并未轻易相信。
“古籍?”
她冷哼了一声,美眸中满是审视。
“哪本古籍?叫什么名字?如今又在何处?”
顾淮一摊手,满脸的无辜。
“夫人,你这不是为难我嘛。”
“那书都破成那样了,连个名字都没有,而且早就不知道被丢到哪个角落烧火用了。”
赵知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锐利,似乎要看清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顾淮面不改色,任由她打量,甚至还大喇喇地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
赵知予才缓缓收回目光。
然而,她却并没有就此罢休。
只见她从袖中,竟然又缓缓抽出了第二张纸。
这一张纸上的墨迹显然极新,隐约还能闻到淡淡的墨香。
她将这张纸轻轻放在了先前那张宣纸的旁边。
“你看看这个!”
顾淮心中一凛,视线顺着她的手落在了那张纸上。
只看了一眼,他的嘴角就一抽。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这正是《春江花月夜》的全篇。
“顾淮,你觉得这后续,续得怎么样?”
赵知予忽然开口,询问顾淮。
顾淮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看着那张写满字迹的纸,脑海中念头百转。
这是原文的全篇,后续好不好,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若是换作旁人,面对这等千古绝唱,定会忍不住赞叹连连,甚至高谈阔论一番。
但此时此刻,赵知予显然是在用这首诗来试探他的底细。
如果自己表现出对这首诗的赞赏,或者说出什么精妙的点评,那无异于是不打自招。
他必须守住自己“不学无术”的人设。
想到这里,顾淮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他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不解。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夫人,你这就太高看我了。”
“我平时连斗大的字都认不全几个,大字不识一石,哪里看得懂什么诗词好坏?”
“在我看来,这诗字数挺多的,读起来也挺顺口,至于好不好……那得问知微学宫的那些大儒,我可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顾淮这一番话,说得极其诚恳,眼神中甚至还带着几分粗人的憨厚与局促。
赵知予静静地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然而,顾淮的演技堪称完美,神色自然,毫无破绽。
赵知予那双清冷的美眸中,终于不可抑制地闪过了一丝迷茫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