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琮眼皮微抬,长音“哦”了一声。
“原来是孙大人。三妹夫的尊长,便是长辈了。”
卫琮只是虚拱了一下手,不冷不热道:“卫某此番乃是奉皇差。姻亲私谊,待卫某回了雁雍再叙。孙指挥使戍守狼河关,那是替朝廷看北门的功臣,倒无须同卫某这般客套。”
孙昂刚堆起的笑意登时僵在了脸上,连连摇手。
“卫大人这话,真是羞煞孙某了。”
孙昂躬着腰,眼珠子往周起身上斜了一眼,“孙某空顶着个指挥使的头衔,现下那狼河关,早不归我狼河卫戍守了。”
他长叹了一声。
“孙某这颗心,原也是一心要替圣上、替王爷把那狼河关看死的。”孙昂满面凄苦道,
“奈何……这有些人手伸得太长。背着都督府,也越过了兵部的勘合,硬是强行取了兵符,把那关隘给夺了去。在下人微言轻,这状子递到哪儿,皆如泥牛入海,没个响动。”
卫琮眉梢微扬。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苏澈:
“苏帅。竟有此等事?”
苏澈面上并无波澜。
“孙大人。”苏澈横了孙昂一眼,“卫大人千里跋涉,茶水尚且未奉上一口,你便急巴巴地将这些营头旧案端出来了?”
孙昂把头一偏:“末将这是心忧边关。”
“这营伍里头的事,自然有营伍的规矩去办。狼河卫这档子事,本帅早已具折上报了王府与兵部。”苏澈顿了一顿,声气一沉:
“卫大人新履兵部侍郎之职。待看了案卷,自然会知晓,昔日你狼河卫戍关守将,到底是何等的‘忠勇’。”
孙昂听见“忠勇”二字,面皮不由得一白,额角见了汗。
“末将失言!......只是,唉......”
孙昂退回原位,不再出声,只是眼珠子左一下右一下地转个不停。
周起在旁边听了个明白,鼻孔里“哼”了一声。
他大步迈上前,冲着卫琮抱拳:“大人们在此叙叙这公案,末将不便打扰。圣旨上既催得急,末将还得赶回去收拾行装。”
卫琮含笑点首:“千户自去忙吧。”
周起转身跨出白虎堂,下阶梯牵过流沙。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直奔军器局方向而去。
......
马蹄在云州的青石板上踏出碎响。
周起迎着扑面的热风,心底飞快地盘算。
此番奉旨入京,路途数千里,那头没有一兵一卒的策应,是福是祸全在一念之间。
卫琮这只笑面虎口风把得极严,探不出深浅,那便只能照着最凶险的境地去筹备。
进了军器局的院门,他把马缰丢给迎上来的门卒,脚步未停,径直奔向锻造房后头的一处闲置偏厢。
推开门扇。
屋里头,简兮正将几包粉末铺在长案上,捻起一点灰白药面,给十八名暗翎卫分说毒理药性。
见周起入内,众人齐刷刷止了动作,抱拳见礼。
这些暗翎卫原都是营里头厮杀惯了的粗胚,眼睛毒得很。
起身的当口,众人便瞧见自家大人双手平托着个明黄色的卷轴,卷轴外头还隐隐绣着腾云的暗纹。
大伙儿都在这北境的黄土里摸爬滚打,长这么大还没谁正经瞧见过这透着天家贵气的物件,一时之间,一双双招子全落在了卷轴上。
周起也不解释,端着圣旨大步走到案前:
“曹猛和老阎动身了?”
马不六自人堆里迈出半步:“回大人的话,两位当家已往互市那边寻桑公子去了。”
“好。”周起把眼向众人一掠,分派道,“马不六,去寻杜飞,把他揪回来。城里的眼线先放一放。”
马不六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牛高,你即刻拿我的令牌去落马坡。知会桑蠡与孟蛟,天黑前务必赶到城中。”
牛高扯过一条汗巾系在腰间,抱拳跨出房门。
周起转过脸来,看着黄羽:“暗翎卫此番全数随我动身。你带几个人去后库,把内衬的软甲同随身短刃挑拣齐整。尤其是连发手弩与三棱短矢,每一匣都要对上名录,入册记档,一支也不许漏了。”
黄羽压着声气回了个“是”,点了几人往后头去。
“徐忠。”周起又唤道,“去坊市上采办二十身寻常衣袍。分作家丁与赶车马夫的样色,把你们身上边军的生冷气给罩住。”
待这几人散去领命,周起方才将一直平托着的圣旨,轻轻递向长案里侧。
简兮垂着眼,待看清那物是卷黄绫,手在半空一顿,连嘴里的气也细细收住了。
“双手端着。回府。”周起道,“交给夫人。让她拾掇细软,只带紧要的随身之物,明日一早便要启程。”
简兮屈膝一福,双手掌心朝上,恭恭敬敬地将那圣旨接了,小心翼翼地平端在胸前,快步出了偏厢。
......
日影渐渐挪过了屋脊,未正已过。
赵明远站在阴凉地里,身旁摆着一张桌案,上面摆着几个黑漆托盘。
盘中摆着几碟精致菜馔,上面还扣着竹编的罩子。
见周起从偏厢那边行来,赵明远赶忙迎上前去:
“大人,世子爷的膳食下官早就备齐了。只是那位爷脾气执拗,只说不饿,下官这留着也不是,撤了也不是。”
周起看了一眼原封未动的碗筷:“世子在兴头上,咱们礼数顾到了便是。随他去。”
老柳树底下。
萧冉正拿着一把细錾子,小心翼翼地将一根铜簧卡进匣底的卡槽里。
“世子。”周起停在长案边,“莫师傅的手艺,可还入得了眼?”
萧冉听见声响,手底下一顿,试着压了压那根铜簧。
底座里登时传出一记清脆悠长的钟磬脆鸣。
他把錾子往毡垫上一扔,拿袖口擦了把额头上的细汗,长长吐出一口气:
“当真是妙极!”
萧冉直起腰背,指着案上这尊初具全貌的山河寿匣:“周起,不瞒你说。这点子确实是本世子出的,可这成了型的物件,本世子事先做梦也没敢想能造得这般精巧!”
他越说越是起劲,大步绕过长案:“方才莫师傅可都同我透了底。这里头不全是他一个人摆布的,你在里头也搭了不少主意。本世子非得好好赏你不可!”
萧冉放开手,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
他摸向腰间,扯起一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看了看,摇头放下。
又往怀里掏出个绣着金蟒的锦囊,捏在手里掂了掂,依旧觉得不够分量。
忽地,萧冉扯开交领,伸手从颈间拽出一根红绳。
绳端坠着一枚不过指节大小的赤金小印。
那印章显然是贴身戴了许多年,边角处摩挲得温润发亮,透着经年的暖光。
他将红绳从头上捋了下来,不由分说地塞进周起的手心。
“赏你这个。”萧冉看着他,“我满月那日,父王命人特意铸的。上头刻的是我的乳名。”
周起指腹在这枚温热的金印上过了一遭,手腕微翻,将那底款翻了过来。
印面上,端端正正阳刻着两个细字:
锁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