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山眉头皱起,耐着性子劝了她几句。
可金舒晴半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
他看着油盐不进的女儿,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叶静姝。
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顾小姐,我说不动她,你来跟她说,她现在肯听你几句。”
两道目光一齐落在叶静姝身上。
叶静姝沉默片刻,看向一脸执拗的金舒晴,“你现在跟着我,你能干什么?”
金舒晴愣了一下:“我可以帮忙送药,传递消息,我不怕危险,什么都能做。”
“有胆量是好事,但是胆子大解决不了所有事情。”
叶静姝看着她,“你长这么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凡事都不用操心。”
“可你一旦跟我们在外面,没人伺候你。什么事都得自己做,你现在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怎么去帮别人?”
“可是……”金舒晴又红了眼眶,满心不甘,却找不到话反驳。
“这些我都不会,但是我可以学的!”她咬咬牙不肯认输。
“一路上要逃亡、躲鬼子、打仗,可没有给你慢慢学习的时间。”
叶静姝摇摇头回道。
“我就一点机会都没有?”
“不是不给你机会,是时机不对。”叶静姝语气很现实,“等你什么时候独立,什么时候不靠家里,我再来找你。”
“现在,先跟你爹回去。”
“回去?可留在那里,我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叫你回去继续当大小姐混日子。”叶静姝说道,“你要学着真正独立,学着辨别危险,各项生活技能,这些都是需要学习的。”
金舒晴低头:“要学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至少等到你不用别人分心来保护你,不再成为旁人的包袱累赘。”
“那时候你才有资格站出来抗争。”
叶静姝说道,“到那时候,再谈上阵打鬼子。但绝不是现在凭着一腔热血往外冲。”
滩头传来一声短促的枪响。
金舒晴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破掉的药包。
大半药粉撒没了,薄薄一包,摆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实在是太微不足道。
她想起胡同里遇到的地痞,自己连自保都做不到。
方才探照灯扫过来,她只能完全靠父亲掩护。
事实摆在眼前,她心里再不服也没法反驳。
可心底那道疙瘩还卡在那里,她转头望向金寿山。
“爹,您保证,再也不会拿我去做交易?”
金寿山脸色发涩,语气郑重。
“这话我给你放在这里,往后我绝不会再拿你的名分做交易。”
“你保证?”
“我金寿山活这么大,说出的话哪有不算数的。”他沉沉说道,“可你也要明白,你是爹的命。爹不会再拿你去换利益,但你也别轻贱自己的命。”
“你要是真出点什么事,我也活不成。”
金舒晴抿紧嘴唇,沉默许久,轻轻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我回去。”
金寿山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委屈你了,舒晴。”
——
叶静姝辞别父女二人。
转身一头扎进茫茫芦苇荡。
单薄的身影转瞬便消失在浓稠如墨的夜色里。
黄浦江码头被漫天大雾笼罩。
岸上灯火被潮湿的水汽揉碎,化作一团团朦朦胧胧的昏黄油晕。
日军将从各地劫掠搜刮而来的各类物资源源不断堆放在露天货场:
整匹的印花布匹、密封严实的药箱、成箱的铁皮罐头。
还有堆积如山的枪械零件,层层叠叠的。
码得如同小山一般,只待清点分装完毕,就会送往各处前线据点。
钢筋混凝土修筑的主仓库更是戒备森严。
机枪哨位死死扼守住每一处出入口,岗哨来回往复巡逻。
若是硬闯,无异于自投罗网。
唯有哨兵换岗的那短短片刻,外围露天货垛才会漏出短暂的空隙。
那是她唯一的机会。
刺骨的江风裹挟着冰冷的水气拍过来。
叶静姝一身黑灰厚棉短袄,裤脚紧紧裹上棉绑腿。
方便钻爬,又能抵挡江边刺骨寒气。
她贴着码头外围棚户的阴影,一寸寸缓慢向前挪动。
系统给的夜视能力,让她将远处岗哨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几点换岗、探照灯多久扫一圈、哨兵凑在哪抽烟闲聊,所有细节她全都默默记下。
忽然,探照灯巨大的光柱扫向江面,整片露天货垛瞬间陷入黑暗。
就是现在!
叶静姝立刻压低身子,猫着腰快步冲过去,借着黑影跑到货垛旁。
她伸出手,手掌轻轻按在捆扎扎实的军用棉被箱边缘。
心念一动,这几垛棉被,还有上面码着的外科耗材箱子,全都收进空间。
原地只剩下重物压出来的泥印,看不出半点异样。
几十米开外,两名日军哨兵正斜靠在木箱上抽烟。
“又排到后半夜的岗,这种鬼天气,冻死人了。”
一个哨兵狠狠抽了一口烟,哈出一团白气。
“少抱怨,” 另一个人踢了踢脚下石子,“高桥课长出了大乱子,长官们现在火气大的很。”
“这批货数目要是不对,最后挨骂担责的,只会是我们底下的人。”
“这批货天亮就要装车送前线,一旦出了事,我们都没有好果子吃。”
“只希望那些干活的苦力,别闹出什么乱子来。”
二人一边吐着烟圈,目光散漫地扫过四周。
隔着还有一段距离,压根没发觉身侧一大片货垛已经空了。
得手之后,叶静姝不敢久留。
弯着腰贴着货场的铁皮箱垛绕路走。
她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专挑敌后武装最紧缺的硬通货下手:
消毒绷带、外科耗材、电台零配件、步枪易损备件、雷管、压缩铁皮罐头。
粮食也收了不少。
叶静姝心里很清楚。
上海马上就要沦陷,根据地缺医少药,枪械配件、绷带雷管这些东西。
全都稀缺的很,有钱都买不到。
日军把这批物资运上前线,转头就会变成屠杀同胞的枪炮。
她今夜冒险闯码头,就是要从敌人手里截下这些战备物资。
能多带走一箱,前线的同志就能少流一滴血,多活下几个人。
至于城里难民,只能挤出来一小部分接济。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靠着武装打赢这场战争。
她在箱子堆的夹缝里钻来钻去,活像一头钻进粮仓囤冬粮的小松鼠。
一箱接着一箱,悄无声息从货仓上消失。
每收进去一箱,她心底就雀跃一下。
又一批箱子收完。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另一排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高大货垛。
木箱的边角隔着薄雾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正打算往那边摸过去,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还有日军士兵说话的吆喝声。
原本那一片货垛旁稀稀拉拉就两三个人。
转眼之间又过来了一队哨兵。
直接围着那片货垛来回行走,警戒瞬间严了不止一倍。
那一堆物资就近在咫尺,可眼下那块地方已经被哨兵死死盯住。
根本没有机会。
叶静姝眉头微微一皱。
方才心里冒出来的那点小开心,一下子全敛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沉重的皮靴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队夜里巡逻的宪兵临时改了巡逻路线。
径直朝着她藏身这边快步走过来。
带队的伍长压着嗓子呵斥手下:“都警醒些!大佐下令,扩大搜查范围,犄角旮旯全都查一遍!”
一个年轻小兵冻得缩脖子,小声嘀嘀咕咕:“伍长,这么大的雾,能查出什么?
大半夜来回奔走,连一口热食都得不到。”
“少说废话!” 伍长低声吼他,“码头刚出过事,要是真撞上闹事的人,我们所有人都要受罚。”
旁边一个老兵叹了口气:“每天这样来回折腾,搞不好哪天命就丢在这里,哪里还谈得上回故乡。”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今夜缩地成寸的次数早已用尽。
叶静姝后背死死贴住冰冷坚硬的集装箱铁皮。
把全身气息全部收住,整个人融进浓稠的黑影当中。
三名宪兵端着上了膛的步枪,就在离他仅仅两米的地方直径走过。
手电筒刺目的光柱来回扫过墙面、地面,偏偏漏掉了这一块沉沉的阴影。
几个人一边走,一边碎碎抱怨,一路往货场深处越走越远。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夜色尽头,叶静姝才借着排水沟的掩护。
她弓着身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撤出码头的警戒封锁圈。
城郊,一间门板烂得不成样子的废弃难民营破屋。
四周一片死寂,寒风顺着墙缝往屋里钻。
她心念一动,把干粮和纱布卸在冰冷泥泞的地面上。
她手里也就只能匀出这么一点了。
根据地那边物资缺口太大,才是最要紧的。
上海本地的难民,她也只能尽这点微薄之力。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片刻停留,转身,再次融进无边的夜幕里。
空间之内,一垛垛方才得来的物资码放得整整齐齐,沉甸甸的。
码头那边依旧灯火喧腾,日军士兵还在货场上来回奔走。
清点货物,一遍又一遍核对账本。
“这是怎么回事!数目怎么对不上!”
军需士官翻着本子,火气直往上冒,转身厉声质问身旁的宪兵,“白天明明已经清点完毕,货物为什么凭空少了!”
“暂时只能怀疑是搬运苦力清点的时候出了差错。” 宪兵漫不经心地答道,“整日来回搬货,难免会有统计疏漏。”
他们反复清点,只当是搬运苦力记账的时候弄错了。
怎么都想不到,有一双手游走在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