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辞想到白季珩说“他那人看着冷,但对自家人没什么脾气”。当时他觉得这是三哥在安慰他,现在他看着白洛尘那张表情缺失的脸,觉得三哥可能真的只是在陈述事实。
算了,简单喊一声,之后低头吃饭装安静就好。
“二哥。”白辞轻声开口,声音听着平稳,尾音却控制不住微微发紧。
白洛尘的视线落在他脸上,静静停留一两秒,轻轻点了下头。
只吐出一个简洁的字:“嗯。”
就一个字,不多不少,不冷也不热。像他刚才回答白季珩一样——短,淡,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量。
白辞眨了眨眼,等了两秒,确认白洛尘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
这就完了?白辞在心里想,三哥以前说他是闷葫芦,那这位二哥,大概是个闷罐。
但他没有觉得被冷落,白洛尘的冷淡不是针对谁,更像是他天生就是这个样子——话少,安静,不主动跟任何人有眼神接触。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二哥,大概也不会找话题为难他,那挺好的。他放松下来,伸手去拿桌上的果汁壶。
白季珩的目光在这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就这?我昨晚可是被折腾到半夜,你小子对着我又是扔枕头又是呛我话,怎么到了二哥面前就乖成这样?合着就只敢欺负我是吧?”
“我在你面前已经很乖了。”
白季珩抹果酱的手一顿。
“你管扔枕头叫乖?”
“……那还不是你先惹我,换别人我肯定不扔。”
白季珩把抹好果酱的吐司往白辞盘子里一搁,语气故作不耐:““现在倒挺会狡辩,别光盯着果汁,吃这个。”
白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吐司,又抬头看了看白季珩。
“看我干嘛,果酱抹多了,太甜了,给你了。”
白洛尘的目光从白辞发红的耳尖上掠过,没有做任何评价。他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浅啜一口,然后放下,继续安静地吃着面前那份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早餐。
白辞没再说话,乖乖低头啃那片吐司,吐司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果酱是新鲜熬的草莓酱,甜度刚好。
他啃了两口,目光忍不住往餐桌中间飘。
白家的早餐是半自助式的,长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盘和银质保温盅,光是主食就有五六种。
陈叔大概把所有能想到的早餐品类全备上了——新鲜水果切盘、松露炒蛋、烤番茄、现烤的可颂和吐司、一小盅冒着热气的燕麦粥,还有几碟他叫不出名字的精致配菜。
白辞的目光在那些盘盘盏盏之间来回扫了好几圈,最后停在角落一只巴掌大的白瓷小碟上。
碟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七八颗拇指大小、红皮白心的球形东西,切成精巧的半球状,表面淋了一层薄薄的蜂蜜色酱汁,在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他歪头看了好几秒,没认出来。
“小七,那个红皮白心的是什么?”
小七翻了翻数据库:“樱桃萝卜!一种微型萝卜品种,长得像樱桃,口感脆甜,通常做沙拉或配菜。不过你家厨师好像用蜂蜜渍了一下,应该是改良过的做法。怎么,感兴趣?”
白辞没回答,只是又看了那小碟子一眼。
他上辈子是只兔子,萝卜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大概相当于某些人类看到奶油蛋糕,不是刚需,但很难拒绝。可他刚来白家不久,餐桌上又有二哥在场,他不太确定伸手去够远处的东西符不符合餐桌礼仪。
白辞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啃吐司,试图用草莓酱的甜味压制内心深处那点属于兔子的本能冲动。
他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起码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白衍之放下咖啡杯,目光从白辞脸上扫过,顺着他刚才视线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将那只白瓷小碟往白辞的方向挪了几寸。
碟子在桌面上滑出极轻的一声响。
白辞抬头,正好对上白衍之的视线。
“想吃就拿。”
“……谢谢大哥。”白辞小声说。
他伸手夹了一颗樱桃萝卜,小心翼翼咬了一口。外皮薄而脆,咬破之后是清甜的汁水,带一点萝卜特有的微辛,但被蜂蜜渍过之后柔和了很多,在舌尖化成一股清爽的甜。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白季珩在旁边看着,嗤地笑出声:“合着你看半天是在看萝卜?早说啊,我还以为你在看什么山珍海味。”他抬手把自己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樱桃萝卜也推到白辞那边,“喏,我的也给你。反正我也不爱吃这个。”
“……谢谢三哥。”
白季珩摆摆手,继续喝他的咖啡。白洛尘的目光扫过那碟特意推给白辞的樱桃萝卜,对面的白季珩当即挑眉,嘴角扬得老高,那股得意毫不掩饰。
对上他张扬的眼神,白洛尘神色无波,全然懒得理会这点幼稚的较劲。
白辞嘴里啃着萝卜,偷偷瞄了白洛尘一眼,二哥坐姿端正,吃相很好,动作轻而利落,一看就是从小养出来的习惯。
没等他收回目光,对方忽然抬眼,猝不及防对上了他的视线。
被当场抓包,白辞飞快敛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低头淡定地又咬了口萝卜。
这时,侍者端上来一碟烟熏三文鱼卷,薄如蝉翼的鱼肉裹着嫩绿的芦笋尖,淋了柠檬汁,在盘子里排成一圈整齐的扇形。
白辞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鱼肉旁边不认识的菜上。
嫩绿的、水灵灵的、切成整齐小段的某种植物的茎。叶子是心形的,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茎秆脆生生的,在晨光下泛着水珠的光泽。和他以前在山里啃过的苜蓿草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这个看起来更嫩,更水灵,摆盘也更精致。
白辞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
“小七。”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
“那个绿绿的是什么?”
“冰晶草!市面上高端的配菜食材。只能在五度左右的恒温环境里生长,采摘后必须在一小时内食用,否则叶片会氧化变黄。营养丰富,口感清脆,据说咀嚼的时候会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和青苹果混合的清香,简单说,就是高级货,很贵,单摘最顶的芽尖摆得这般齐整,也就白家舍得拿它衬盘,比你上次在旧城区集市看到的苜蓿草贵大概……”
“行了,不用说了。”白辞在心里打断它。
他的筷子又往前伸了一点,然后停住了。
不行,不能表现得太感兴趣,那是用来摆盘的。
他对自己的兔子本能已经越来越有自知之明了,上次在宴会上盯着草莓蛋糕的眼神被白季珩当场抓获,再上次在夜晚护食的样子被沈听澜记到现在。如果现在他对着这碟草两眼放光,以白季珩那张嘴,怕是当场就要给他起个新的外号。
叫“草莓精”已经够丢人了,要是被叫“草精”,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