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夫人四十左右,保养得宜,肌肤瓷白。
两道眉毛修得极细,眉尾微微下垂,一双眼很沉静。
她穿了一袭锦缎石青色的衣裙,领口竖到了下颚,衬着她端坐的身姿,有种居高临下的矜贵。
“母亲,求你同意我出府吧,姨娘让我帮她送绣品……说卖了给我买好吃的!”
谢昭棠说到这似乎觉得自己失言,捂了嘴小心地看了一眼谢夫人,讪讪地道:“这几天杏儿老让我喝粥……”
谢夫人愣了一下,眸光锁在谢昭棠身上。
“昭棠,还有三个月你就及笄了,因为贪吃才招惹了这祸事,还没长记性吗?”
又是试探!
还给自己埋了两个坑!
谢昭棠心里冷笑,沈姨娘为自己求情的事谢夫人一定知道了,这是借着这话试探自己对做妾有没有叛逆的想法!
其二,是试探她有没有因为被蜇伤一事怨恨谢琳珠!
“母亲,及笄不是还早吗?我们现在说的是出府的事!”
谢昭棠眼巴巴地看着谢夫人,一副除了吃,什么都不关心的样子。
旁边站的王嬷嬷忍俊不禁,噗地笑了。
“四姑娘还真是……”
这是白长个子了,都经历了一遭生死,还是只记得吃!
谢夫人唇边也卷起了笑意,似嘲讽,也似舒心。
“行了,起来吧,王嬷嬷你拿对牌给她,再取一两银子给她,让她去春满堂再找大夫看看……”
王嬷嬷拿了对牌和银子递给谢昭棠,叮嘱道:“夫人的话都听到了,这是夫人心疼你,可别只顾着吃不去看大夫!”
“谢谢母亲!昭棠一定会先去看大夫的……”
谢昭棠“欢喜”地接过对牌和银子,迫不及待就起身往外跑。
谢夫人心疼她?
谢昭棠才不会被王嬷嬷洗脑,这不过是看她没怀疑谢琳珠使坏,没闹起来给的安抚!
跨出门槛时,谢昭棠隐约听到王嬷嬷在后面说了一句:“还是和以前一样没心没肺,规矩白教了,都不知道磕头谢恩……”
谢昭棠没停脚,也就没听到后面谢夫人冷淡地道:“沈姨娘倒是有心,却没想到自己教出一个只知道吃嘴的女儿……这板子白挨了……”
……
半个时辰后。
谢昭棠和春儿已经走到了鼓楼大街。
这是京城繁华的街道之一,街道两边店铺众多,春满堂和吴小娘子的绣春坊都开在这条街。
街上人很多,挑担的货郎,赶集的妇人,甚至还有提着鸟笼子在街上闲逛的纨绔……
谢昭棠之前在影视剧里看到过古代的街道,可这还是第一次身临其境地融入其中。
她难得出府,默默地观察着,把地形和这些店铺的信息都记在脑中。
后面跟着的春儿见她一直不和自己说话,沉不住气了,走过一条巷子,就紧走几步拉住她的衣袖拐进了巷里。
“四姑娘,奴婢惶恐,不问清楚这心里不踏实……你和姨娘要了奴婢,难道是想让奴婢给你做陪嫁送进龚家吗?”
春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沙哑了声音道:“奴婢自问侍候姨娘尽心尽力,昨天还及时给姑娘报信救了姨娘!四姑娘你……你不能恩将仇报让奴婢也去送死啊!”
巷子另一边是家雅致的茶楼。
墙角种了一棵老樟树,茂密的枝丫和树下的爬山虎交缠着,郁郁葱葱地顺墙爬满了二楼的围栏。
藤蔓的叶隙间,淡淡茶烟袅袅。
栏后藤桌旁,两人正在对弈,幽静中,“恩将仇报”四字就钻进了持子沉思的男人耳中。
他眉头微蹙,冷冽的眸光越过叶隙,向下看去……
谢昭棠被春儿这说辞恍了神,反应过来就去扶春儿。
春儿不肯起,含泪道:“四姑娘,奴婢知道自己逾越了,可如果横竖都是死,奴婢也不怕得罪四姑娘,得问个清楚!”
“四姑娘,你到底怎么想的?”
谢昭棠拉不起她,眸光就落到她脸上,沉吟着。
她如今需要人手帮忙,这春儿经常帮沈姨娘来卖绣品,又机灵,是个可用之人。
只是如今起了逆反心理,如果不能说服她,就算她的卖身契在自己手上,她也不会尽心尽力帮自己做事!
“起来说话!”
谢昭棠命令道。
春儿看她沉着脸,心里就有些毛毛的。
以往看到四姑娘都是没心没肺,一脸的笑,这沉下脸,怎么有些老爷吓人的气势呢!
她想到了三小姐院里的丫鬟,上次惹怒了三小姐,就被三小姐卖到了勾栏院里……
她的卖身契还在沈姨娘手中……
春儿一哆嗦,站了起来。
“春儿,我知道你想回家,可你想过没有,回家后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谢昭棠回想着关于春儿的身世,轻声道:“你娘给你爹生了五个女儿,你排行第三,你之前两个姐姐就是因为你弟弟出生家里养不起,才卖了她们!”
“到你,是因为弟弟生病没钱医才卖了你,我说得对吗?”
春儿闷闷地点点头。
谢昭棠又道:“这几年你在府里做丫鬟,才发了月银,你爹就让人来讨要,你省吃俭用都没存下一两吧?”
“你有想过就算我姨娘放你出府,你要过什么日子吗?”
春儿有些迷茫,她只想回家和爹娘在一起,不用在府中小心翼翼地过活,没想过以后。
谢昭棠耐心地道:“你弟弟今年才十岁吧!听说一直病恹恹的,看病要花钱,以后娶妻要花钱……你觉得回去就真能一家团圆,而不是再次被你爹卖了?”
二楼藤桌旁对弈的两个男人。
手持黑子的男人一身黑色云棉长衫,腰间一条深棕色的革带,长衫下黑色棉裤的裤脚牢牢扎进了黑色皮质短靴中。
他右手两指捏着棋子,虎口处陈年的旧疤因为这停顿,和他袖口的毛边,都显目地落到对面手持白子把玩的宸亲王府世子段成昱眼中。
段成昱的目光移上去,又落在他浓眉上方已经浅淡的疤痕上。
这张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
就算皮肤有点黑,那也是在边关风吹日晒造成的,再养半年,本色就养回来了。
只是霍北屿都卸甲半年了,这沙场的凛冽之气却还是和京城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