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腾龙的脸已经不是脸了,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最后定格在一种灰扑扑的猪肝色上。
他被陈霆这几句话噎得喉结上下滚了好几轮,胸口憋着的那口气怎么都顺不下去。
“姓陈的,你少在这里落井下石!”孙腾龙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余光还在紧张地瞟着韩成云的方向,“今天的事跟你没关系,你最好把嘴闭上。我警告你,等徐总腾出手来,你在江城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我说的。”
陈霆靠在石柱上,歪着头看他,那表情像是在动物园里看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孙腾龙,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执着。都这时候了还不忘威胁我,你是属备忘录的吗?自动提醒功能关都关不掉。”陈霆说着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在我这儿刷存在感了,你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吧。”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气球上,孙腾龙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瘪了一半。他顾不上再跟陈霆斗嘴,连忙转身面朝韩成云,把腰弯成了九十度,语气卑微得能拧出苦水来。
“韩总督!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办事不周!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这种人一般见识!我回去一定跟徐总好好反省!”
韩成云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他。这种级别的道歉在他耳朵里跟背景噪音没什么区别,在总督这个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点头哈腰的人没见过。
他掏出手机,偏头对身边的保镖吩咐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万草堂门口清晰得像刀划过玻璃:“查一下徐万金的号码,直接打过去。”
保镖应了一声,接过手机翻出通讯录,拨出电话后双手把手机递还给韩成云。三声嘟响过,那头接了起来。
韩成云把手机举到耳边,开口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可每个字都裹着一层寒霜:“徐总是吧?我,韩成云。你的手下在万草堂门口拦我的车,没有提前通报,没有预约,直接冲到我面前来拉人。徐总,你手底下的人是不懂规矩,还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钟。这三秒钟里,孙腾龙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滚下来,滴在他那件价值不菲的西装领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汗渍。
万金大厦顶楼办公室里,徐万金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已经捏得发白了。他脸上的表情在这三秒之内完成了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暴怒的三级跳,太阳穴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但他没有爆发,二十多年商海浮沉教会了他一件事,越大的火,越要压着烧。
“韩总督,”徐万金的声音压得极稳,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是我管教无方,给您添麻烦了。我代表我个人以及万金集团,向您诚恳道歉。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压不住嗓门了,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吼出来的:“孙腾龙!你是吃错药了还是没长眼睛!你拦谁的车不好你去拦韩总督的车!我让你去接人,你给我接出这种乱子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徐万金的招牌在你手里太结实了,砸不烂是吧!”
这声咆哮从电话听筒里传出来,站在几米开外的陈霆都听见了,他挑了挑眉,自言自语了一句:“嚯,这嗓门,不去唱男高音可惜了。”
孙腾龙更是两腿一软,脸色惨白得像刚粉刷过的墙,嘴唇哆嗦着想对着韩成云的手机方向解释几句,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串含混不清的气音。
韩成云没有兴趣再听下去。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直接挂断,将手机递给保镖,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孙腾龙。
保镖拉开路虎揽胜的车门,韩成云弯腰上车之前,终于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不是孙腾龙,而是靠在石柱上的陈霆。两人目光短暂地在空气里碰了一下,韩成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低头钻进了车里。
引擎声起,路虎揽胜平稳地驶离了万草堂门口。门口安静了下来。
陈霆拎着药袋子,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孙腾龙身边。孙腾龙还僵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半弯腰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像是灵魂已经飞出体外,只剩一具空壳。
陈霆抬起手,在孙腾龙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动作很温和,像是老友在安慰另一个老友。
“孙腾龙啊,能给自己老板闯这么大的祸,你也算是有本事的人了。一般员工顶多就是摸个鱼打个卡,你不一样,你是直接把老板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这事儿传出去,江城的职场圈都得给你封个年度最佳坑老板员工奖。”
孙腾龙的眼皮跳了一下,没吭声。
陈霆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继续笑着说:“行了,别愣着了,赶紧回去跟你家徐总好好解释吧。不过我觉得你不如先想想遗言,毕竟你家徐总那嗓门你也听到了,一会儿估计能把你从办公室直接吼到一楼大厅。”
孙腾龙抬起眼皮看了陈霆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恨意,有屈辱,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词汇都在喉咙里堵成了一团,最终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他转过身,脚步虚浮地走向那辆迈巴赫,拉开车门的时候手都在抖。
陈霆看着他开车远去,吹了个口哨,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万金大厦。”
万金大厦顶楼。孙腾龙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整条走廊都安静得吓人。他迈出去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到徐万金办公室门口,抬起手想敲门,手却悬在半空中抖得停不下来。
“进来!”
徐万金的声音从门板后面炸出来,孙腾龙浑身打了个激灵,硬着头皮推开了门。
徐万金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撑着桌面,脸色铁青,太阳穴上的青筋还在突突地跳。他盯着走进来的孙腾龙,那眼神像是一把刀,恨不得在孙腾龙身上剜几个窟窿。
“孙腾龙!”徐万金一掌拍在红木桌面上,桌上的钢笔跳了起来,骨碌碌滚到了地上,“你是不是嫌我徐万金在江城站得太稳了?是不是觉得我不够树大招风?拦韩成云的车!你知道韩成云是谁吗?在江城,他一句话就能让一个企业从规划局到税务局集体上门喝茶!你给我捅这种篓子!”
孙腾龙被骂得整个人往后缩,脖子几乎缩进了肩膀里,低着头不敢看徐万金的眼睛:“老板,我真的是认错人了,我以为他就是您要接的贵客……”
“你以为?你凭什么以为!”徐万金嗓门又高了一度,“我让你去接人,你连接谁都不知道就往上冲?你的脑子呢?出门的时候忘在家里了?”
孙腾龙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两下。徐万金的秘书小宋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禀报道:“徐总,楼下有一位叫陈霆的先生,说是跟您约好了,要见您。”
孙腾龙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错愕、困惑、难以置信,所有的情绪在一瞬间全涌上了他那张已经够难看的脸。
陈霆?他怎么来了?他跟老板约好了?
还没等孙腾龙的脑子转过弯来,徐万金已经变了脸。刚才那个暴跳如雷、恨不得掀桌子的男人,脸上的怒色在听到“陈霆”两个字的瞬间就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郑重和急切的神情。
“到了?怎么不早说!”
徐万金一把推开椅子,绕过办公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看了孙腾龙一眼。那眼神冷得能结冰。
“你,给我在这儿好好待着,哪儿都不许去。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账。”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孙腾龙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他眼睁睁看着徐万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脑子里忽然响起了一连串刺耳的警报声。
徐万金刚才的反应,那哪里是见一个普通客人的反应?那是亲自出门迎接!他在徐万金手下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徐万金亲自出门迎接的人不超过三个。陈霆是第四个。
一丝冰凉的感觉从孙腾龙的脊椎骨底端升了起来。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可能性:徐万金让他去万草堂接的那个“贵客”,从头到尾就是陈霆。
而他刚才在万草堂门口,对着那个“贵客”说了什么来着?
“你等着,徐总会狠狠收拾你的。”
“你这种小角色,没资格跟我废话。”
孙腾龙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在了原地。
办公室外,徐万金快步迎到电梯口。电梯门一开,陈霆拎着牛皮纸袋走出来,脸上挂着惯常的那副懒散笑容。
徐万金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伸手握住陈霆的手,语气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歉意:“陈先生,失礼了失礼了!让您在外面等了那么久,还让您碰上了那种不愉快的事。底下的人不懂事,都是我的错,我徐万金在这儿给您赔不是了!”
陈霆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刚逛完菜市场:“徐总客气了,不用这么大阵仗。你找我过来,具体是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