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傍晚,陆原下班回到公寓楼下。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模糊的光晕。他掏出钥匙,正准备插入单元门的锁孔,余光却瞥见台阶一侧蜷缩着一个人影。
他转过头,看到林婉儿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身边放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她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像一只被遗弃的猫,蜷缩在角落里,试图把自己缩到最小。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衣服也有些皱巴巴的,像是穿了很久没有换过。
陆原握着钥匙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他的影子罩住了她,她感觉到光线被遮挡,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着,眼周有明显的泪痕,鼻尖也红红的,显然哭了很久。她的嘴唇有些干裂,脸色苍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大病了一场。
“你怎么回来了?”陆原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婉儿看到他,连忙站起来。但因为坐得太久,腿已经麻了,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陆原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帮她稳住身形,但等她站稳之后,他立刻就松开了手,退后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林婉儿站稳之后,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说话。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我到了三亚之后,在海边坐了一天一夜。”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我想了很多。我想起我们以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我想起你说过,你最喜欢海,但一直没有机会去看。你说等我们攒够了钱,就一起去海边,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沙滩上看日出日落。我想起我说过,等我们有钱了,就一起去马尔代夫度假,去住那种水上屋,早上醒来推开窗就是大海。但那些承诺,我一个都没有兑现过。”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在她灰色的开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她索性放弃了擦拭,任由泪水流淌,抬起头看着陆原,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碎的真诚:“陆原,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我。我知道我当初做得有多过分。我不该在你最困难的时候离开你,我不该用那么残忍的方式伤害你。但我还是想回来,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不是为了求你复合,只是为了让我自己心安。”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瘦弱而无助。夜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发丝黏在她湿润的脸颊上。她没有伸手去整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
陆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夜风在他们之间穿梭,带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那是一种他曾经很熟悉的味道,但此刻闻起来却觉得陌生。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曾经是他妻子、曾经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离开他、现在又回来道歉的女人,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感慨,也有一丝淡淡的悲哀。但唯独没有恨意。他发现,那些曾经让他痛不欲生的恨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散了。
“林婉儿,你的对不起,我收到了。”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也原谅你了。但我们之间,真的回不去了。”
林婉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但眼泪像是决堤的河水,怎么也擦不完。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知道……我知道回不去了……我只是……只是想亲耳听你说出来……”
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向路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拖出一道孤单而瘦削的轮廓。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拖着沉重的镣铐。行李箱的轮子在粗糙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一下一下,像是某种缓慢的鼓点。
陆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林婉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路灯下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然带着鼻音,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我订了明天的机票,回老家。我妈身体不好,我想回去陪她一段时间。”
“那挺好的。”
林婉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陆原,谢谢你。”
她没有等他回答,继续向前走去。她的背影渐渐变小,渐渐融入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行李箱轮子的声音也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被夜晚的风声完全吞没。街道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路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和一些零星的虫鸣。
陆原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她消失的黑暗,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然后他转身,掏出钥匙,打开了公寓的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他胸腔里憋了很久,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沉重。
他终于彻底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