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中军大帐。
此时氛围异常诡异。
“这就是你们带出来的兵!”
温怀烈站在案前,盔甲都没脱,手里攥着那封战报。
帐中站了十几个将领,中原来的和西凉本地的各占一半,人人低头,没人敢抬头。
“我温怀烈从军四十年,没见过哪个偏将敢私自出营,拉着两千人往敌人口袋里钻的!更没见过主将禁足令还挂在帐门口,人就跑了!”
他把战报拍在案上,显然气极。
“若不是高洋……若不是他来得快,这两千人一个都回不来!”
帐中依旧死寂。
温怀烈在帐中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住,目光直直射向站在最前排的两个人。
“赵淮,你也是中原来的。你不是总说卫瓘先锋位置该轮着坐吗?若这次换了你去,你打得比他好?”
赵淮是汝南将门出身,平日眼高于顶,此刻脸色难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末将不敢。”
温怀烈冷哼一声,又看向另一边:
“钱肃,你来说,你们这些日子背地里怎么说高洋的,当我不知道?什么猎户、泥腿子、踩了狗屎运。
现在呢?狗屎运把你们这几千人从鲜卑人的包围圈里捞出来,你们管这个叫运气?”
钱肃头埋得更低。
温怀烈深吸一口气,像是把火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斩首两千六百余,俘五千一百二十人,缴获战马四千七百匹。贺六浑坚仅以身免,西部草原主力全军覆没。
加上东边那八部,四千多俘虏,四千匹马。高洋这一趟出来,三千人,打出了你们三万人打不出的战果!”
帐中有人小声吸了口气。
温怀烈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中原将领的脸:
“现在还有谁觉得他高洋不配站在这个位置上的,站出来。我温怀烈给他马,给他兵,让他去打一仗试试。”
没人说话。
“都不说话?心里还不服是不是?行。”
温怀烈把战报放在案上,重新整了整衣甲:
“卫瓘、王弼、韩定擅自出营,已是违令。卫瓘战死,韩定战死,王弼被俘,自己吞的苦果,怪不得别人。
但你们几个,赵淮、钱肃、李平、张绍……之前跟着他们一起闹,谁跟你们说我温怀烈不知道?”
赵淮几人脸色煞白。
“全部记三十军棍,先记着。等打完这一仗,自己去军法官那儿领。少一棍,我补十棍。”
“谢将军。”
几人齐声,声音发虚。
温怀烈发完火,情绪反而稳下来了。
他拿起另一封军报,那是高洋派人送来的正式战报。
“高洋这一仗,算是把西边的脸打肿了。你们之中有些人可能还在想,他不过是捡了个漏,贺六浑坚自己犯了错。
那我问你们,若是你们处在高洋的位置,发现狼鬃川是个饵之后,你们会怎么选?”
他点了赵淮。
赵淮低头:“末将会……会绕开。”
“绕开?绕开之后呢?你带着三千人绕来绕去,贺六浑坚不会追你?他知道你在后面,你不打他,他就来打你。
高洋没有绕开,他在那个饵周围游走,把贺六浑坚的耐心磨没了,然后算准时机,在对方把口袋收拢、自己把自己堵死的时候,从背后捅进去。
这个时机,你拿什么算?你拿什么保证自己的兵不会在看见鲜卑铁骑的第一眼就散掉?”
赵淮不敢再接话。
温怀烈看向众人,语气终于缓下来:
“高洋的仗,你们一个个用眼睛看,用脑子想。若能学来三分,别说是草原上的鲜卑,将来回了中原,流寇见了你们也得绕着走。”
帐中气氛稍微松了些。
“传令。高洋部斩获甚重,按战功嘉奖,我这边拨一千人补给他。
那些从青石县来的老边军和归义营,全部归高洋调遣,另从西凉本部骑营抽三百精骑。
再派人回凉州,把此战详细呈给王爷。”
“还有,”
他扫了众人一眼。
“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将令,谁再敢私自出战,军法从事。我不管你们是哪个世家出来的,在战场上,军法就是天!”
众将退出帐外后,西凉本地的将领们明显松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一个胡子拉碴的老校尉拍着赵淮的肩,
“赵将军,三十军棍,记着就好。打完仗还能去城南找个好郎中,不耽误。”
赵淮脸色发青,甩开他的手,带着人快步走了。
温怀烈坐在帐中,把高洋的战报又看了一遍。
半晌,他叫来自己的亲兵:“高洋还说了什么?”
“回将军,高都尉派人带了口信,说西部草原虽定,但贺六浑坚逃了,他准备原地休整,顺便把俘虏分批押回青石。另外……”
“另外什么?”
“高都尉建议,在狼鬃川以北建一座堡寨,不需要太大,能驻兵五六百,囤粮五千石,再配上几个箭楼。
他说,草原太大了,今天扫平了,明天还会有别的部落从北边迁下来。若不在要道上立住脚跟,这一趟就白打了。”
温怀烈沉思片刻,轻轻点头:
“高洋的眼光很周全。回复他,建堡之事我准了,但所需人力物力,让他自己报个明细来。”
亲兵应声去了。
温怀烈提笔准备写信给李恪,刚写了几个字,又停下了。
他想了想,把笔搁下,望着帐外灰蒙蒙的天。远处有几只鹰在低空盘旋,底下是看不见边际的草海。
“高洋啊高洋……”他轻叹一声,“你这样的人,怎么就偏偏生在猎户家呢。”
……
高洋得到了许可之后直接开干。
狼鬃川这地方他反复琢磨过,北坡高,南面水,东有土梁,西边一片缓坡,天然的堡寨基址。
他选的位置不在谷底,而在北坡半腰一处向外凸出的台地上,离狼鬃川不到两里,取水方便,地势又高,四周视野极开阔。
高洋站在那里,叉着腰,越看越满意。
“就这儿了。堡子建起来,骑兵从北面来,二十里外就能看到。南面有河,不怕围。
鲜卑人再想在这片草原上藏兵,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