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婕妤低头看着她。
听琴这丫头,是她从人牙子手里买过来的,那时候她七八岁的年纪,身形却只有四五岁的样子,瘦得像根豆芽菜,好在跟在她身边,慢慢补回来了,如今也出落成大姑娘了。
这些年,主仆两个在这吃人的宫里相依为命,她倒下去多少回,都是这丫头一勺一勺地喂她粥,一夜一夜地守着她。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听琴的头。
“好。”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钟婕妤将她扶了起来,主仆两个再不多话。
钟婕妤褪了钗环,只留一根素银簪绾发。
听琴麻利地从柜子里翻出一身素色斗篷,钟婕妤接过,斗篷一裹,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镜子里映出一个人影,灰扑扑的,单薄得很,哪还有半分妃嫔的样子,倒像个替主子跑腿的粗使宫女。
好。
就要这样!
钟婕妤:“走。”
殿门无声地开了一线,又无声地合上。
主仆两个贴着廊柱的阴影,避着人,趁着那两个小太监还在埋头大嚼的工夫,一前一后,悄悄溜出了宫门。
钟婕妤在宫里住了这么些年,对各宫的方位、值房的位置、冷宫的路线,早烂熟于胸。
她专挑僻静的小道走,避开巡逻的人。
听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手心里都汗津津的。
可侧首看看娘娘,只见斗篷底下那张脸,安安静静,一步一步,走得虽急但稳。
那双好看的眼睛直直望着前方黑黢黢的宫道深处,毫不退缩。
听琴知道,娘娘这是豁出去了。
看到娘娘这副样子,她的心也奇异得慢慢平静下来。
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怎么的,她们竟真的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冷宫。
......
冷宫,素来是皇城最阴寒、最破败、最无人问津之地。
远离六宫繁华,隔绝帝王恩宠,斑驳的宫墙爬满枯藤,院子里杂草丛生,寒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透着一股子彻骨的死气。
钟婕妤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到了。
此刻的萧玉瑶,蜷缩在冰冷角落的一堆烂草席上。
昔日那个明艳张扬、不可一世的萧贵妃,如今发髻散乱,衣衫褴褛,脸上蹭满了灰垢,眼神空洞呆滞,仅仅几天的功夫,整个人就比从前沧桑了十岁不止。
高高在上的凤凰,终究还是被拔了毛,摔成了泥。
突然“吱呀”一声,冷宫那扇破门被推开了。
久违的阳光透了进来,照得满室灰尘肆意飞舞。
萧玉瑶被这光线刺得睁不开眼,她抬起手挡了挡,直起身子,眯着眼睛往门口看去。
认了半天,才认出来人是谁。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压抑多年的怨毒与快意,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萧玉瑶,你也有今天!”
萧玉瑶听到这个声音,浑身猛地一顿。
她撑着发麻的双腿站起来,眼中含着警惕,死死盯着门口那道裹着素色斗篷的身影,嗓子干哑:“钟鸣玉,你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