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
秦天肩膀的伤拆了线。军医说恢复得不错,左手能抬,右手还不能使力。
娜塔莎从滨江市回来了。
她到凤城那天下午,秦天正在办公室里翻刘福生新送来的依梅粮仓账册。
门推开,娜塔莎站在门口,灰呢子大衣,手里拎着那个小皮箱,脸上没笑。
“滨江市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娜塔莎进来,把皮箱放在桌上,“清洲里那批货已经运到绥安津。你的北盟备件,第二批也到了。车床、铣床、柴油发电机。一共十二箱。马福成签收了。”
秦天点头。
“赵德彪的运粮底单,你调出来没有?”
娜塔莎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北满铁路货运处那边调出来的。去年九月到今年二月,从依梅往铁木斯发了一百二十车皮粮食。收货方全是兴亚洋行。其中四十车皮从铁木斯继续往东走,收货方是绥安津的羽国商行‘西北物产株式会社’。”
秦天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货运底单。
薄薄几页纸。
上面的数字跟刘福生查到的完全对上了。
依梅,铁木斯,富罗。
铁木斯,绥安津。
两条线。
一条往北卖给北盟。
一条往东补给羽国派遣军。
“娜塔莎。这份底单,你怎么拿到的?”
“货运处有个北盟籍调度员。十月革命前他父亲在明斯科跟我父亲共事过。我用个人关系。”
“他知不知道你要这底单干什么?”
“不知道。我告诉他,北盟商务处在查走私粮食。”
秦天把底单折好,放进抽屉。
“娜塔莎。你上次走之前说,私事那部分,下次见面再谈。”
娜塔莎在椅子上坐下。
“你现在伤没好。谈私事?”
“伤不影响谈。影响动手。”
娜塔莎看着他。
那双灰蓝眼睛里没有笑,但也没有冷。
“秦天。你让我调赵德彪的运粮底单,我调了。你让我协调北盟化肥,我协调了。你让我在绥安津给你盯着备件,我盯了。这些是公事。”
“私事呢?”
“私事,我得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上次在镜泊市跟许知事买地。一千亩。紧挨着铁路支线。你告诉我那是种粮食。但我回来之后,谢尔盖参赞给我看了一份羽国派遣军的情报,羽国人在清洲里方向增兵,羽国派遣军第三独立守备大队调到了镜泊市附近。你在镜泊市圈地,真只是为了种粮?”
秦天没接话。
娜塔莎盯着他。
“秦天。你是不是在准备什么?”
秦天站起来,走到窗边。
“娜塔莎。你上次在镜泊市火车站跟我说,我需要时间。羽国人会不会给我时间,你不知道。北盟会不会等我,你也不知道。”
“我记得。”
“那你现在看到了,羽国人已经在往镜泊市调兵。他们不会给我时间。北盟那边,谢尔盖还在等数据分析,明斯科还在评估。但我等不了。我的地要翻,种子要下,沟要挖,兵要练。镜泊市那块地,种粮是表象。真正的用处,是一旦羽国人动手,我在界河中部有一个能站住脚的地方。”
“前可以依托滨江市,后可以稳住北盟的纽带。说到底,我也是挡在你们最前面的门户。”
娜塔莎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你在跟羽国人对赌。”
“不是赌,是准备。他们动手之前,我种粮、屯垦、建中转站。他们动手之后,我掐粮道、断运输、守据点。不管他们什么时候动手,镜泊市那个地方都能变成一颗钉子。”
“钉子钉在哪?”
“西北铁路北段和北满铁路交叉口的咽喉。”
娜塔莎沉默了几秒。
“你准备这些,林长盛知道吗?”
“不知道。”
“林子兵呢?”
“也不知道。”
“郭怀仁呢?”
“义父知道一部分,不多。他只管批种子、调退伍兵。北盟备件的事,我没跟他全说。”
娜塔莎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告诉我?”
秦天看着她。
“因为你迟早会查到。谢尔盖不是傻子。镜泊市基地、绥安津货运通道、北盟备件,这三件事加在一起,他一定会让你来问我。与其让他替我问,不如我自己说。”
娜塔莎靠在他办公桌边。
“你想让我帮你瞒着谢尔盖?”
“不是瞒,是选择性汇报。你可以告诉他,秦天在镜泊市种粮是为了补军粮缺口,同时为北盟远西驻军提供跨境粮食贸易的通道。这个理由在明斯科听上去合理,大周北盟粮食贸易过去三年一直在涨。契斯恰科夫不会反对。”
“但真正目的,你自己留着。”
“对。”
娜塔莎沉默了一会儿。
“秦天。你走了一步险棋。”
“险在哪?”
“谢尔盖如果发现你在骗他,不光会切断你的备件通道,还会断了我的前程。”
秦天摇头。
“娜塔莎,你没听明白。我没骗谢尔盖,我说的那部分是真的。镜泊市种粮确实能补军粮缺口,也确实能跟北盟做跨境粮食贸易。只是我没告诉他,这块地的位置更重要的价值是掐住羽国人的粮道咽喉,同时也是在维护北盟的粮食要道。我不说,不等于我说的是假话。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信息。”
娜塔莎盯着他。
“所以你连我都在算计。”
秦天没回避。
“我们之间一直是互相需要、互相提防。你从第一天就知道。”
娜塔莎没生气。
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是我见过最坦诚的骗子。”
“好话还是坏话?”
“工作上,是实话。私事上,还不一定。”
秦天往她面前走了一步。
“那你现在,私事那部分,想谈什么?”
娜塔莎没退。
“谈你上次在镜泊市火车站没说完的话。”
“我说了什么?”
“你说,互相需要,互相提防。这买卖公平。但你没说,如果有一天不需要互相提防了,这买卖还算不算数。”
秦天看着她。
“娜塔莎。在界河这地面,永远有外敌的时候。我们永远有共同的对手。羽国人还在,北盟跟大周在远西的利益就绑在一起。你不用完全信任我,我也不用完全信任你。但我们可以把需要的那部分做到极致。”
娜塔莎伸出手,摸了一下他肩膀上的绷带。
“你伤口还疼吗?”
“不碰不疼。”
“那我碰呢?”
秦天抓住她手腕。
“碰就疼。”
娜塔莎没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