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暗浪汹涌,纠察立威
那几个身影走得极慢,像怕踩碎月光,脚步陷进泥地里,拔出来时带着“咕叽”一声闷响。
风从背后推着他们,送来营地方向隐约的、带着希望的低语,那声音让他们脸上露出讥诮的笑。
领头的是个精瘦汉子,左颊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嘴角,随着他扯动嘴角,像条蜈蚣在爬。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朝身后挥了下手,压着嗓子:“利索点。谢老爷说了,动静越大,赏银越厚。砸东西,放火,让这帮泥腿子哭爹喊娘!”
几个黑影应了声,手里握着的不是农具,是磨尖了的短棍和剔骨刀,反着一点幽微的月光。
他们摸到营区边缘一处用破帆布和竹竿搭起来的大棚子。
棚子里黑漆漆,但借着远处粥棚的火光,能看见里面影影绰绰堆着麻袋,棚外地上摆着几张歪斜的条桌。
这是白天登记积分的地方,也是临时存放部分预支工具和粮食的点。
白日里最热闹的所在,此刻寂静无声。
疤脸汉子做了个手势。
两个手下猫腰上前,掏出火折子,吹亮,就去点那帆布棚子。
帆布干燥,火苗“嗤”地一声舔上去,迅速蔓延开,腾起一股烧焦的糊味。
另外几人则扑向条桌,抡起短棍就是一顿猛砸,木头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着火啦——!”
“抢粮啊——!有人抢粮啦!”
不知道是地痞自己吼的,还是被惊醒的流民喊的,尖叫声瞬间划破了营地的宁静。
刚刚平息不久的营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的一下炸开了。
人流从各个角落涌出,惊恐的,茫然的,也有些被那火光和“抢粮”声刺激得眼睛发红,蠢蠢欲动的。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
“娘!娘!”孩童的哭嚎撕心裂肺。
“我的工具!官府发的锄头!”有人嘶喊。
人影幢幢,推搡,踩踏,哭喊声、叫骂声、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团。
王根生今晚睡得不沉,怀里紧紧搂着那个装积分台账的粗木箱子,这是他的命根子,是比他命还金贵的东西。
火光一起,他猛地睁开眼,一骨碌爬起来。
看到冲天而起的火焰和混乱的人群,血一下冲到了头顶。
他第一个念头不是逃,是扑过去。
“不能乱!不能抢!”他扯着嗓子吼,声音在喧嚣中微不足道,但他还是吼,“灭火!救东西!”
他那个垦荒小队的几个汉子也醒了,围拢过来,脸上惊魂未定。
“根子哥!咋办?”
“救火!护箱子!”王根生把木箱死死塞给一个最壮实的同乡,“抱住它!谁抢就跟谁拼命!”他自己抄起白天干活用的铁锹,转身就朝那燃烧的棚子冲。
火光照得他脸膛发亮,眼里映着两团跳跃的火。
几个同样反应过来的青壮流民,有样学样,从地上抓起沙土,用破盆烂罐舀着,嘶吼着冲向火场。
他们动作笨拙,但眼神凶狠,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吼叫,既像是给自己壮胆,也像是在驱散恐惧。
混江龙带着手下正砸得兴起,还顺手想从棚里拖出几袋粮食,没想到这些饿得奄奄一息的流民里,还真有敢反抗的。
一个地痞挥着刀逼向抱着木箱的汉子,那汉子闭着眼,把箱子抱得更紧,身体缩成一团。
王根生瞥见,怒吼一声,铁锹带着风声横扫过去,正砸在那地痞小腿上。
“嗷——!”地痞惨叫一声,抱着腿摔倒。
“娘的,找死!”混江龙眼一横,提着刀就朝王根生逼来。
火光下,他脸上的疤扭曲狰狞。
“狗东西,爷是混江龙!识相的滚开!”
王根生握着铁锹的手心里全是汗,铁锹柄被汗水浸得滑腻。
他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尖,小腿肚子都在转筋,但脚底下像生了根,没退。
他身后,是吓得发抖但死死抱着箱子的同乡,是更多惊慌失措、可能随时会失控的流民。
“这是陆大人的东西!”王根生的声音发颤,但音量却拔得很高,“是咱以后换地的凭据!你毁了,就是要咱所有人的命!”
这话比什么都有用。
周围一些原本畏缩的流民,听见“换地”、“凭据”,眼睛里的茫然渐渐被一种更实在的东西取代——那是他们刚刚触碰到的希望。
几个胆大的,默默捡起了石头、木棍,聚拢到王根生身后,虽然怕得发抖,却没有散开。
混江龙瞧着这架势,火光下几十张黝黑的、写满恐惧却也写满固执的脸,心里也有点发毛。
事情跟他想的不一样,不该是这群饿鬼一吓就瘫,或者趁乱哄抢吗?
他有点不耐烦,刀尖指着王根生:“最后说一次,滚!不然爷先捅了你!”
王根生把铁锹横在胸前,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营地外围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跑步声,伴随着甲片铿锵的摩擦声。
不是混乱的奔跑,是纪律!
“民兵纠察队!奉命维持秩序!所有人放下武器!原地不动!”
一声炸雷般的吼叫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火光映照下,一队穿着简短皮甲、手持长棍和盾牌的民兵,分成几股,以极快的速度插进混乱的人群。
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长棍对外,将惊慌的流民和趁火打劫的地痞迅速隔开、驱散。
混江龙脸色一变,认出这是陆怀瑾手下的那帮“丘八”,虽然不如正规军,但装备齐整,训练有素,不是他这些地痞能硬抗的。
他立刻想溜。
“还想走?!”
石虎一身短打劲装,满脸杀气,带着十几个最精悍的纠察队员,直扑这边。
他早就盯上这伙纵火打砸的头目了。
石虎自己就是猎户出身,脚步轻快,几个箭步就到了混江龙面前,手中包铁的长棍一格,磕开混江龙慌忙砍来的一刀,紧接着一个扫堂腿。
混江龙下盘不稳,“扑通”一声摔了个结实,石虎上前一脚踩住他握刀的手腕,用力一碾。
“啊——!”混江龙惨嚎,短刀脱手。
其他地痞更是不堪,被如狼似虎的民兵们三下五除二就打翻在地,捆成了粽子。
火光映着他们惊恐扭曲的脸,和刚才的嚣张判若两人。
“灭火!救人!”石虎厉声下令。
民兵们迅速组织起来,一部分控制现场和俘虏,一部分指挥还能行动的流民用沙土、湿布扑火。
混乱的局面,在强大的武力弹压和有组织的指挥下,很快得到控制。
火被扑灭,只剩下袅袅青烟和焦糊味。
棚子烧塌了大半,幸亏里面的粮食只是被翻乱,损失不大,那几张登记用的条桌则被砸得稀烂。
王根生这才觉得腿软,铁锹“哐当”掉在地上。
他看着被捆得结实、像死狗一样被拖到一边的混江龙等人,又看看有条不紊维持秩序、救治伤员的民兵,再看看怀里依旧死死抱着木箱、哭得涕泪横流的同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光透着寒意。
流民营区中央那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没有了昨夜的混乱和恐惧,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和愤怒。
空气里残留着烟火气和血腥味。
临时搭起的一个高台上,陆怀瑾一身青色官袍,负手而立。
他身后站着张翼德、郭嘉和刘基。
石虎带着纠察队员在外围警戒,将混江龙及其几个主要手下押在台前。
陆怀瑾的目光扫过台下数十万张或麻木、或惶恐、或愤怒的脸,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混江龙身上。
他没有说多少废话,直接示意石虎呈上昨夜缴获的凶器、火折子,以及从混江龙身上搜出的一小锭银子。
“混江龙,你可知罪?”陆怀瑾的声音不高,但在清晨的寂静中,传得很远。
混江龙瘫在地上,强撑着那点凶悍:“小的……小的就是看他们有了粮食眼红,想抢点吃的……”
“抢吃的需要带刀纵火?”陆怀瑾冷笑一声,示意刘基上前。
刘基捧着一本烧焦了大半的册子,那是昨夜被殃及的空白积分册样本。
“你打砸的是土地规划局登记造册之物,是朝廷命官推行新政的凭据。纵火行凶,冲击朝廷政令,这是死罪。”他顿了顿,声音转厉,“说!谁指使你的?那锭银子,从何而来?”
混江龙眼神躲闪,还想嘴硬。
石虎上前一步,一脚踹在他膝弯,他“噗通”跪倒。
石虎抽出腰间横刀,刀尖抵住他后颈,寒气刺骨。
“不说,现在就以盗匪冲击官署、意图谋反论处,就地格杀!”石虎喝道。
死亡的威胁彻底击垮了混江龙的神经。
他磕头如捣蒜,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大人饶命!我说!我说!是……是谢老爷!河东谢氏的谢闻安谢老爷!还有张员外!他们给了小的一百两银子,让小的带人来流民营闹事,烧掉放粮点,砸了登记的地方,越乱越好!他们说……说只要搞黄了陆大人的新政,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台下一片哗然,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愤怒的声浪。
流民们的眼睛红了,盯着地上瘫软的混江龙,也望向青州城的方向。
陆怀瑾抬手,压下声音。
他看着混江龙,目光冰冷:“按律,你为首恶,当斩。你的同伙,杖责流放。”他目光转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但昨夜,也有人在危难时挺身而出,护住了粮食,护住了你们以后活命的希望。”
他的目光找到人群中的王根生。
王根生还穿着昨晚那身沾满泥灰和汗渍的破衣服,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王根生,上台来。”
王根生愣住了,周围人用胳膊肘捅他,他才如梦游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高台。
站在陆怀瑾面前,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陆怀瑾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赞许:“昨夜,是你第一个带头救火,护住了积分册箱?”
王根生喉咙发干,只能用力点头。
“面对持刀恶徒,你未曾退缩?”
王根生又点头,声音哑得厉害:“那是……那是大伙儿以后的凭据……不能毁。”
陆怀瑾转向台下众人,声音陡然提高:“流民营,不能只靠官府派兵巡逻。你们自己,也要能保护自己的家园,保护你们用血汗挣来的积分,保护你们即将到手的土地和房屋!”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
剑尖直指苍天。
“我,陆怀瑾,以朝请大夫、青州水陆转运使,青州长史之名,宣布:即日起,于流民之中,成立‘流民自治纠察队’!”
人群一阵骚动。
“此队,从流民青壮中选拔,由你们自己人担任队长,自主维护营区治安,防范宵小,保护劳动成果!”陆怀瑾目光如炬,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根生身上,“王根生!昨夜你有勇有谋,敢担当,护民有功。我任命你为流民自治纠察队第一任队长!立刻在流民中选拔队员,报请石虎队长训练编组!所需器械,由官府提供!”
王根生彻底懵了,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
“对,就是你。”陆怀瑾将佩剑插回剑鞘,声音不容置疑,“从今天起,你的队伍,要像钉子一样扎在这里。保护流民,维护秩序,保护属于你们自己的希望!”
台下先是寂静,随即,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陆青天!”接着,无数声音汇集成轰鸣般的呼喊:
“陆大人万岁!”
“王队长!”
“纠察队!”
王根生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原本麻木绝望的面孔上焕发出的光彩,看着他们高举的、粗糙的手臂,感觉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冲得他眼眶发酸,鼻子发堵。
他重重地跪倒在陆怀瑾面前,不是畏惧,是激动,是沉甸甸的、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责任感。
“小人……小人领命!定不负大人所托!不负乡亲所望!”
陆怀瑾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石虎立刻上前,将混江龙等人押走惩处,并开始协助王根生初步组建队伍。
人群渐渐散去,带着对未来的新的盼头,也带着对昨夜那场惊变的余悸和对某些人的切齿痛恨。
王根生被一群眼神热切的青壮围住,七嘴八舌地要报名加入纠察队。
而在青州城内,消息比风传得还快。
河东谢氏宅邸,后院暖阁。
地龙烧得正旺,室内温暖如春,上好的龙井茶香袅袅。
谢闻安端着茶盏,轻轻吹着浮沫,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张员外坐在下首,脸色铁青,肥胖的手指不安地绞着衣带。
“废物!”张员外忍不住骂道,声音却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混江龙这个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被当场抓住,供了出来!”
谢闻安啜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拿起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慌什么?”他声音平和,“混江龙不过是个棋子,供出来便供出来了。陆怀瑾拿到口供又如何?无凭无据,仅凭一个地痞的攀咬,就想动我河东谢氏?他不敢,也不能。”
“可是……他成立了那个什么纠察队,让流民自己管自己,咱们以后再想派人进去搅事,可就难了!”张员外焦躁道。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罢了。”谢闻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一株开得正艳的腊梅,“陆怀瑾的‘积分新政’,根基是什么?是粮食,是物资。没有官府预支的工具、种子、口粮,那些流民拿什么去垦荒挣积分?靠他们自己,喝西北风吗?”
张员外眼睛一亮:“谢公的意思是……?”
谢闻安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算计。
“去,联络城内所有相熟的粮商,以及周边州府有路子的同行。”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告诉他们,青州粮食大丰收,官仓充实,粮价必然平稳。但若我们……把市面上的流通粮,尽可能多地吃进来,囤起来……”
张员外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岂不是要……”
“没错。”谢闻安的目光锐利如刀,“抬高粮价。不仅市面上的余粮要收,流民手里偶尔换到的、以及可能流入市面的粮食,也要收。陆怀瑾不是要以工代赈吗?粮价若是飞涨,他预支的那点口粮能值几何?他官仓里的粮食再多,能经得起这青州乃至周边无底洞般的消耗?只要粮价一日不稳,人心就一日不安,他那新政,就是建在流沙上的楼阁!”
他走到张员外面前,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次,不用刀,不用火。我们用银子,用粮食,堂堂正正地,把他架在火上烤。”
张员外脸色由青转红,最后化为一种狠厉的兴奋:“我明白了!谢公高明!我这就去办!让那陆怀瑾看看,这青州的天,到底谁说了算!”
谢闻安颔首,目送张员外匆匆离去,重新坐回太师椅,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茶,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幽深。
暖阁里只剩他一人,茶烟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