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料罗湾上海龙吼
三个月后的料罗湾,海面被朝霞染成一片金红。
一百零七艘铁骨快船列阵出港,黑压压的帆影遮住了半个海面。
船身包着的薄铁皮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光泽,船首那根三百斤的铸铁撞角斜刺向前,像一片钢铁森林的獠牙。
戚继光站在前队旗舰的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刀柄。
三十艘船,一字排开,帆面吃满了西北风,船速快得惊人。
每艘船的侧舷都伸出六个木架,架着改制的小型舰炮,炮口用油布蒙着,在海风里微微晃动。
“将军,料罗湾到了。”亲兵指着前方那片熟悉的狭窄水域。
戚继光抬眼望去。
湾口那道狭长沙洲依旧,南侧礁石群依旧犬牙交错。
海面平静得有些反常,浪头懒洋洋地拍打着礁石,连海鸟都少见。
“不对劲。”戚继光眯起眼,“太安静了。”
话音刚落,桅杆顶端的瞭望兵猛地敲响铜锣。
“敌船!东面十二里,三十七艘!”
戚继光心头一紧,抓起千里镜。
镜筒里,倭寇船队正从晨雾中钻出来。
但和上次不同——领头那艘大型楼船的桅杆上,挂着一面黑色令旗。
旗面在海风中猎猎抖动,旗语手站在桅盘里,手里两面小旗正在快速挥舞。
随着旗令,三十七艘倭船迅速变阵。
不再是上次那种笨拙的连环阵,而是以三船为一组,呈品字形散开。
每一组都保持固定间距,船速放得很缓,像在试探水深。
“他们换了指挥。”戚继光咬牙。
千里镜里,领头那艘楼船的船头站着个人。
那人穿着深蓝色战袍,没戴头盔,长发用一根布带束在脑后,手里握着一把团扇——大冬天拿扇子,不是装逼就是真有本事。
团扇往下一压。
倭寇船队立刻停帆,三十七艘船像被钉在海面上,只有帆索在风里啪啪作响。
“他们在看咱们的船。”亲兵低声说。
戚继光没说话。
他看见那拿扇子的人举起千里镜,镜筒缓缓扫过汉军前队三十艘铁骨快船。
扫得很慢,像在数每一艘船的炮门。
然后,那人收起扇子,对身后的旗语手说了句什么。
旗语手挥旗。
三组倭船——九艘——脱离编队,朝前队逼过来。
帆没全张,只升了半帆,速度压得很低。
九艘船排成三列,每列三艘,间距拉得很开,像在试探汉军火炮的射程。
“一百五十步。”戚继光盯着那九艘船,“他们想试炮。”
亲兵紧张地看向侧舷的炮门:“将军,打不打?”
“等。”戚继光声音压得很低,“放进一百步。”
九艘倭船越来越近。
一百四十步。
一百三十步。
倭寇船头的弓箭手开始搭箭,但没射,只是虚引着弓弦。
一百二十步。
拿扇子的人又举起了千里镜。
一百一十步。
一百步!
“开炮!”戚继光猛地挥下令旗。
侧舷六门炮几乎同时喷出火光和浓烟。
轰!轰!轰!轰!轰!轰!
六声巨响连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疼。
炮弹撕裂空气,尖啸着扑向最近的三艘倭船。
第一艘倭船的船艏被直接命中,厚实的木板像纸一样炸开,海水从破口疯狂涌入。
船身猛地一歪,桅杆嘎吱作响,帆索崩断了好几根。
第二炮打中了水线以下,船身剧烈震动,甲板上的人东倒西歪。
第三炮偏了些,擦着船舷飞过去,把旁边那艘船的桅杆拦腰打断。
帆布轰然倒塌,把甲板上好几个倭寇罩在里面。
“中了!”前队船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但欢呼声只持续了片刻。
那拿扇子的人——源义经——看见火炮齐射的瞬间,手里的团扇猛地往下一劈。
剩余二十八艘倭船同时动了!
它们分成两股,像两群受惊的鱼,一左一右,从汉军前队的两侧包抄过来。
船速突然加到极致,帆面全张,船首撞角在浪花里忽隐忽现。
“他们不怕炮!”亲兵惊呼。
戚继光看清了——倭船分散得很开,每两艘之间至少隔着三十步。
火炮装填需要时间,这么宽的正面,六门炮根本封锁不住。
“左满舵!”戚继光吼道,“不要让他们绕到身后!”
前队三十艘船开始转向,但铁骨快船毕竟比倭船重,转向没那么灵活。
就在这时,北面礁石群后方,突然杀出一片帆影。
周瑜的中队——五十艘铁骨快船,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侧翼直插倭寇船队的腰部。
“撞角!”周瑜旗舰上,周瑜拔剑前指。
五十艘船同时收帆,船首撞角对准倭船侧舷,全速冲撞。
铁骨快船和倭船迎面对撞。
轰!轰!轰!
一连串闷响。
倭船的木板在铸铁撞角前像朽木一样碎裂,船身被撞出巨大的窟窿,海水倒灌。
而铁骨快船只是猛地一震,船身往后退个几尺,铁皮上多了几道白印子,船骨稳如磐石。
“好!”戚继光在远处看得热血沸腾。
倭寇船队顿时乱了阵型。
但源义经没慌。
他站在旗舰船头,团扇往东面一指。
三艘小型倭船突然脱离编队,朝周瑜的中队冲过来。
这三艘船吃水极浅,船速快得离谱,船头堆着柴草和油桶——是火船!
“火船!散开!”周瑜厉声喝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三艘火船像三支燃烧的箭,直直撞上周瑜中队的两艘铁骨快船。
柴草和油桶轰然炸开,火焰瞬间吞没了船头,浓烟滚滚。
那两艘铁骨快船被缠住了,船帆烧着,帆索崩断,船员忙着救火,阵型顿时出现缺口。
源义经团扇再挥。
二十余艘倭船趁机从缺口冲出去,朝料罗湾南面的浅水区狂奔。
“想跑?”陆怀瑾的声音从后队旗舰上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站在旗舰船楼的最高处,手里握着一面赤红旗旗。
“传令。”他说,“所有船只,收帆。”
一百零七艘铁骨快船,帆面同时落下。
“划桨。”
每艘船的桨手同时发力,长长的木桨插入海水,整齐划一。
铁骨快船开始加速,但不是追,而是横向展开,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倭寇船队发现不对了。
他们往东跑,东面有汉军船队堵着;往西逃,西面也有帆影。
整片料罗湾的水域正在被铁骨快船填满,每三艘船结成一组,撞角对外,炮门全开。
“分片围歼。”陆怀瑾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旗语手耳朵里,“东面一组,盯死那五艘;西面两组,夹住那八艘;南面……南面交给周瑜。”
旗语挥舞。
铁骨快船三艘一组,像铁钳一样咬住各自的猎物。
撞角抵住倭船船身,侧舷炮火抵近直射,炮弹在几十步的距离上撕开木板,炸出漫天木屑和血肉。
倭寇被分割成十几块,互相不能呼应,只能各自为战。
但源义经的旗舰还在。
那艘大型楼船周围聚拢了十艘精锐倭船,结成圆形阵,桨手拼命划水,朝南面浅水区突围。
汉军两组铁骨快船试图拦截,被倭船上密集的箭雨和投石压得抬不起头。
“那是谁?”陆怀瑾盯着那艘旗舰。
千里镜里,源义经站在船头,团扇不停挥舞,旗语手跟着他的指令疯狂挥旗。
每一面旗落下,就有一艘倭船脱离战团,冲向汉军阵型的薄弱处,吸引火力。
“他在用命换路。”陆怀瑾轻声说。
旗舰桅杆上,那面黑色令旗突然疯狂抖动。
旗语变了。
围在旗舰周围的十艘倭船同时转向,不再逃命,而是迎着汉军船队撞过来。
船首撞角对准铁骨快船,桨手嚎叫着加速。
“他要断后。”戚继光咬牙。
那十艘倭船撞得极其凶狠,一艘撞角插进铁骨快船的船身,卡住了,倭寇就跳帮肉搏;另一艘被炮弹打穿船艏,船身开始下沉,却拖着一艘汉船同归于尽。
最前面那艘倭船上,站着个巨汉。
那巨汉身高近丈,光头虬髯,赤着上身,手里提着一把门板似的巨刀。
汉军的铁钩锁链甩过来,他一刀劈断;箭矢射中他肩膀,他看都不看,反手拔出来继续砍。
“弁庆!”源义经在旗舰上喊了一声。
那巨汉——武藏坊弁庆——回头看了眼旗舰,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血沫。
他脚下发力,从自己船上跳到一艘汉军铁骨快船的甲板上。
巨刀横扫,三个汉军士兵被劈飞;反手一撩,砍断桅杆帆索。
整艘船顿时失去动力,在海面上打转。
“拦住他!”汉军船上响起怒吼。
但弁庆像一头发疯的野牛,在甲板上横冲直撞。
巨刀劈砍戳刺,每一刀都带着风声,汉军士兵的刀剑砍在他身上,只能划开皮肉,砍不进去。
他身中两箭,一箭在背,一箭在腿,血流了满身,却连晃都不晃。
源义经的旗舰趁机冲出缺口。
十艘断后的倭船,八艘沉了,一艘烧着了,只有弁庆所在的那艘还在顽抗。
弁庆浑身浴血,站在船头,巨刀拄着甲板,大口喘气。
旗舰逃出料罗湾,帆影消失在南面礁石群后。
海面上漂满残骸、浮尸、碎帆。
硝烟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直咳嗽。
战斗结束了。
汉军击沉倭船二十三艘,俘获十一艘——有些倭船自沉未遂,被汉军士兵跳上去堵住船底窟窿,硬生生拖回来的。
斩敌两千余,俘虏三百多。
源义经只带走了三艘船,连旗舰都伤痕累累。
陆怀瑾站在旗舰船头,望着南面海天线。
戚继光走过来,甲胄上全是血和海水,左臂缠着绷带,血渗出来,把绷带染红了。
“汉王,追不追?”他问。
陆怀瑾没回头。
海风吹得他袍角翻飞,鬓边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他盯着南面那片礁石群,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追上去。”
戚继光一愣:“现在?”
“调三艘快船,轻装,不要火炮。”陆怀瑾声音很平,“远远跟着,看他逃向哪片海。”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身,看着戚继光。
“我要知道他的老巢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