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这些议论暗自记在了心里。
府城的大人物,替御兽寻亲。
还有李子诚不同寻常的脸色...
这两件事像两根细针,悄悄埋进了他心底,脸上却没露出半分。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有了动静。
金教习来了。
学子们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纷纷坐直了身子。
可这一回,众人的目光,却齐齐落在了金教习的肩头。
往日里,他的肩上总停着那只能说会道的【百问鹦】。
可今天,他的肩头停着两只鸟。
一只正是那只【百问鹦】。
而另一只……
教室里渐渐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鸟,模样谁也没见过。
它静静地立在金教习的另一边肩头,那一双眼睛幽深得像两口古井。
不知怎的,被它的目光扫过,竟让人脊背泛起一丝凉意。
不止如此。
在金教习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青色的儒衫,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气度沉静。
他没有坐到讲台上,只是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安静地站着。
旁听。
罗影的目光,在那只白鸟和那个青衫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府城来的大人物,替御兽寻亲。
他几乎可以肯定,眼前这两位,便是那传言里的主角了。
他垂下眼,不动声色。
金教习走上讲台,目光环视了众人一圈。
他抬手,朝身后那青衫人虚引了一下。
“今日,咱们七号教室,有贵客。”
“这位是府城府学的谭师兄,下来旁听。”
台下顿时一片肃然。
府学。
那是黑土县的学子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能从府学下来的师兄,身份自是不同。
谭师兄朝众人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金教习收回手,话锋一转。
他的声音陡然提了起来:
“跟你们说一桩事。”
“府城那边,近来有了一个发现。”
“【赴死蚁】,极有可能存在着一种从未现世的新进化体。”
此话一出,台下响起一阵骚动。
金教习压了压手,等众人静下来,才一字一句道:
“今日谭师兄下来,便是为了此事。”
“你们当中,但凡有谁能让自己的【赴死蚁】,进化出【无惧蚁】、【赴难勇蚁】之外的第三种形态……”
他顿了顿。
“谭师兄会私人出资,奖励他【兽储库】二楼的一件御兽,任选。”
教室里彻底炸开了锅,压抑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二楼?!谭师兄说的,是【兽储库】的二楼?”
“我没听错吧……二楼能选的,可都是正儿八经的入阶御兽啊!”
“何止入阶!我听说二楼的好东西里头,连稀有级的御兽都有!”
“那可不一样。一楼的东西有银子就能换,可二楼的东西,是拿银子都买不来的,得消耗嘉奖才行!”
“嘶……我听说,好些个通过了考核的老生,熬了好几年,都没攒下去二楼换东西的资格……”
一时间,教室里人人面露火热。
那一双双眼睛里,是按捺不住的渴望。
罗影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在这一刻,远没有那么平静。
【赴死蚁】,新的进化体。
旁人听了,只当是个遥不可及的传说。
可这桩机缘落到罗影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因为他的手背上,那只小玄正在搭着的那个窝...
封了顶,便是一只从未现世的【避厄垒蚁】。
他要找的答案,旁人苦苦追寻的东西,此刻就在他的手背上。
就在这一两刻钟内。
罗影垂下眼,将那滔天的心绪按在了心底。
金教习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也不点破。
他再次抬起手,微微下压。
喧闹的教室缓缓静了下来。
“好了。”
“今日既然谭师兄在场,这堂课,我便讲点平日里不轻易讲的东西。”
“我要讲的,是你们正式通过考核之后,才有资格听的正式课程。”
此言一出,连方才还在意动的学子,都纷纷正了神色。
金教习却没有急着开讲。
他背着手,在讲台上踱了两步,忽然抛出了一个问题:
“在讲这个之前,我先问你们一句。”
“你们觉得,御兽师和御兽之间,是个什么样的关系?”
教室里静了一瞬。
随即便有一个学子站了起来。
“回教习。”
“我觉得,御兽就是御兽师的工具。”
“咱们人族能跟御兽缔结契约,靠着这道契约,便能号令御兽,叫它做什么,它便得做什么。”
“说白了,御兽就是供咱们驱使的,一件会打架的兵器。”
这话一出,台下有不少人微微点头。
认同这个说法的,显然不在少数。
金教习听了,不置可否。
他没有评判,只是将目光转向了另一处。
“王健,你怎么看?”
被点到名的王健站了起来。
他那张圆乎乎的脸上,带着惯有的从容。
他没有急着答,先朝方才那学子,拱了拱手。
“这位兄台说御兽是工具,我倒想问一句。”
“你见过哪个铁匠,会成天惦记着,给自家那把锤子吃饱穿暖,盼着它好?”
那学子一愣。
王健笑了笑,转回身,看着金教习:
“工具是死的。你使它的时候用,使完了,往墙角一扔,便不再管它。”
“可御兽是活的。它会疼,会饿,会跟你亲,也会跟你生分。”
“拿待工具的法子,去待一个活物,迟早是要出岔子的。”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我家是做买卖的。我打小,就在柜台后头,看我爹怎么用人。”
“我见过有的东家,把伙计当牲口使。
活儿往死里压,工钱往死里抠。
这样的铺子,一时兴许红火,可长不了。”
“为什么?因为伙计的心,凉了。”
“他白天给你站柜台,晚上就琢磨着,怎么从你这儿捞回点好处。
你防他,他防你,这买卖,还做得起来吗?”
他摇了摇头,话锋一转:
“可我也见过另一种东家。”
“他拿伙计当自家兄弟。
年节有赏,难处肯帮。
伙计得了这份情,便把这铺子,当成自家的来经营。”
“东家给伙计一条活路,伙计还东家一个红火。
这才是,能传几代的,老字号。”
说到这儿,他看向金教习,一字一句道:
“在我看来,御兽师和御兽,就是这么个理儿。”
“你帮它寻路,助它成长。它便报你以战力,替你遮风挡雨。”
“你拿它当回事,它才肯,为你拼命。”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说到底,这是一桩,你情我愿,长长久久的合伙。是某种意义上的,共生。”
说罢,他便坐了下去。
那番话条理分明,沉稳老练。
不少学子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这话比那工具论要在理得多。
金教习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赞许。
他微微颔首。
“说得好。比方才那位,要深了一层。”
罗影坐在台下,听着王健这番话,心里头暗暗点头。
互利,共赢,共生。
这话跟王健行事的路数,分毫不差。
那个肯雪中送炭,赌他一个将来的王健,那个把买卖看作一场长远双赢的王健。
他眼里的御兽,自然也是一场一荣俱荣的合伙。
这便是王健,他始终如一。
罗影正想着。
讲台上,金教习的目光,却忽然越过众人,落在了他的身上。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金教习看着他,缓缓开口:
“罗影。”
“你呢?”
“在你心里,御兽师和御兽,又是什么关系?”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到了罗影身上。
罗影缓缓站起了身。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脑海里,闪过的是那个雪夜。
是小玄头一回,肯为这个家搭完那个窝。
是它把老黑的牛鬃、那半根稻草,一点一点筑进自己新窝里的模样。
是它认下他们一家时,那剧烈颤动的触须。
工具吗?
不是。
合伙人吗?
也不是。
他抬起头。
迎着金教习的目光,迎着满室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
他一字一句,缓缓地说出了三个字:
“是...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