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外，是大半个咸阳城。
太阳高高挂在半空，阳光把街上的水泥路面照得发亮，楼下的大街上，人密密麻麻，马车牛车排着队在路中央走，挑担的、背包袱的、牵孩子的，在路两边来来往往。
吆喝声从楼下的集市里飘上来，远处城门口还在不断有人往里进，队伍排得老长，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曹参走到窗前，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
他的手扶在玻璃上，指尖微微发颤，嘴里念了一句：“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气扬——老师说的是真的。”
刘季歪着头问了一句：“苏秦？”
他读的书不多，但他听说书的讲过这个故事。
这段话是苏秦到齐国都城时感叹所言，说临淄富庶，是天下第一等的繁华之地，他一直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子。现在他看见了。
曹参应了一声：“嗯。”
萧何也走上前来，站在落地窗前，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历来都说齐国富庶，为七国之最，而临淄又是齐国之最，如今看来，秦国的咸阳一点也不输临淄。”
众人都是看呆了，来之前他们一直听说秦国是残暴、无信、贪婪的虎狼之国，边陲之邦，蛮夷之地，当然，这也是其他六国百姓的一致印象。
在想象中咸阳最多比沛县好一些，好多少，他们没想过。
现在他们站在六层楼高的地方，隔着透明的玻璃，看着这样一座城，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曹参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荀子诚不欺我。”
刘季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其余人没读过书，说不出那么多道理，樊哙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话：“真好看，人真多。”
众人哑然一笑，但没有人觉得他说得不对，他说的就是所有人心里最直白的那句话。
夏侯婴他爹拉了他娘的袖子，压低声音悄悄说：“你看，我就说跟着儿子来没错吧，不然我们哪能看到这么多好东西。”
他娘白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他爹也不恼，只是嘿嘿一笑，又补了一句：“啧啧啧，老刘家的，还有老曹家的几个，没这个福分啊。”
周母和萧母靠在了一起，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萧良站在她们前面，两只小手趴在玻璃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人好小”。
周母忽然说了句：“这辈子值了。”
萧母轻轻应了一声，把包袱抱得更紧了，他爹，你也看到了吧。
身后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众人回过头去，只见刘季已经躺在躺椅上了。
腿翘得老高，椅子一前一后地摇，他整个人窝在里面，一副好像在养老的惬意模样。
他对着众人，嘴里叼着草棍含含糊糊地说：“这个东西谁想出来的，到时候我也给我爹做一个，他老人家指定喜欢。”
一阵后，经过这一番，加上路上舟车劳顿，几位年纪大的面上已经有了倦意。
萧何看了看众人，便提议道：“诸位先休息休息，按午说的，晚上才是热闹的时候，到时候再出去看一看。”
众人欣然应允，于是各回各房，年轻人去走廊上搬行李。
樊哙最后一个从落地窗前挪开，他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底下的咸阳城还在那里，街上的吆喝声还在隐隐约约地飘上来，远处城门口的人流还在慢慢往里涌。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副景象也吸进肺里存着，然后转身出了门，去帮忙扛行李。
……
现代。
苏园刷了会儿手机，又歪过头去看了一眼扶苏。
小家伙趴在茶几上，平板横放着，拿着笔在屏幕上划拉，正给一只画得歪歪扭扭的小狗涂颜色。
小狗的耳朵一只大一只小，尾巴翘得老高，涂的是紫色，可能他觉得紫色好看，是秦国没有的颜色。
“扶苏。”
“嗯？”
小家伙头也没抬，正忙着给小狗的尾巴尖换颜色。
“哥哥要去买菜，你要不要跟着一起去？”
扶苏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眼睛一亮：“买菜？是去吃粉那个地方还是去那个有很多东西的大房子呀？”
“对。”苏园笑了，“就是去那个有很多东西的大房子。”
“扶苏想去！”
他把平板和笔往茶几上一搁，从地毯上爬起来，动作太快，差点被茶几腿绊一跤。
苏园伸手拉了他一把，扶苏顺势抱住他的胳膊，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
苏园本来打算让他学习，但他刚才搜了一下，三四岁的小孩到底该不该正经上课。
搜出来的结果是：别强迫。
这个年龄段骨骼正在发育，逼着坐太久容易影响脊椎，握笔太早也容易养成错误的握笔姿势。
更重要的是，硬逼着上课容易产生逆反心理，把学习这件事跟不痛快绑在一起，对以后反而不好。
这个阶段最重要的是保护好奇心、练习胆量、懂规矩、多看看，培养自律和逻辑表达力，这些东西比多认几个字重要得多。
苏园不太懂教育学，但转念一想，这么多科学家研究了这么久，官方还推迟了上学年龄，这么多样本数据分析出来的结论，总归比他一个外行的直觉靠谱。
小扶苏已经松开他的手臂去换鞋了，他要换上次买的那堆鞋子中的一双凉鞋，这个凉快。
小家伙正低着头，两只手笨拙地解着凉鞋的魔术贴，解开把脚塞进去，又低头去粘好，粘歪了，撕开重新粘，一副认真的表情。
苏园看着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政哥，孩子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哥哥，快点快点，我们走！”
扶苏换好了鞋，站在门口蹦了两下。
“来了。”苏园站起来，走到鞋柜前换鞋。
运动鞋刚穿上一只，又想起什么，说了一声：“扶苏，帮我拿一下钥匙！”
“好！”
扶苏噔噔噔跑回客厅，茶几上搁着好几串钥匙，有车的、院门的、电动车的。
小家伙弯着腰看了两秒，回头冲苏园喊：“哥哥，拿哪个呀？”
“拿小电驴钥匙，我们骑小电驴去就是上面有兔子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