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剑秘地开启前夜。厨房。
朱八斗把灶火烧到了最大。铁锅里的油烧得冒青烟。他往锅里倒了一整盆切好的排骨——滋啦一声。油星子溅了他一手背。他没躲。他用勺子把排骨在锅里翻了三翻。每一翻都在数——不是数翻几下。是数还有多久能和这三个家伙一起吃下顿饭。
他不是为自己做的。是给四兄弟做的——三个人要进去。一个人躺着。他要让这三个人今晚吃上他做的最好的菜。也想让那个躺着的人在梦里闻到。
龙惊天劈柴。他在后厨院子里已经劈了将近半个时辰的柴。劈了不知多少——劈好的柴码了整整三堆。够食堂用一个月的。他每次紧张或者兴奋都会劈柴。不是发泄。是龙族的习惯——龙族在重要的仪式之前要"热骨"。把骨头里的龙气通过物理动作激活。劈柴就是他的热骨方式。他今天比任何时候都热——因为他不知道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葬剑秘地是剑修的秘境。龙族进去——等于一条鱼自己跳上岸。但他必须去。因为顾渊在里面。楚无痕虽然也在——但楚无痕不是兄弟。是朋友。兄弟和朋友的差别就是——兄弟可以拿命垫。
"差不多了。"朱八斗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来。他脸上油光光的。鼻子尖上被油烟熏黑了一块。自己不知道。龙惊天把斧头劈进柴堆,转身走进厨房。
桌上摆了八个菜。比九宗大比后那顿庆功宴还多两个——辣子鸡、清蒸灵鱼、酱焖蹄筋、蒜蓉炒灵苗、凉拌石耳、红烧灵鸽、一盆紫菜汤、以及最中间的双份排骨——"陈牧那份也在里面。"朱八斗把围裙解开挂在灶边的铁钩上。走到顾渊面前。把一双新筷子搁在他碗边。"这筷子是我用食堂后厨的灵竹自己削的。削了三双。一双给你。一双给龙惊天。一双——"他把第三双放在空碗旁边。"给他。"
顾渊把筷子拿起来——筷子是灵竹削的。外面的皮是青的。里面的肉是白的。握着有一点凉。他把筷子放在碗上。然后看着朱八斗。"你不在里面。在外面做什么。"
"给你们炖汤。炖完了放保温瓶里。放在裂缝外面。你们出来的时候自己拿。"朱八斗说着给自己倒了碗酒。不是龙血酿——是普通的黄酒。他说今天不喝烈的。因为明天还要炖汤。不能醉。"还有——"他从围裙兜里掏出三个油纸包。一人一个。"排骨干。饿了就啃。能在里面撑半个月。我加了灵参粉。有灵力回补——不多。但够。"
楚无痕接过油纸包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没有被人这么照顾过。天剑阁的饭桌上不会有人在兜里揣一包排骨干给你。他把油纸包放好。对着朱八斗拱了一下手。"多谢。"
"别谢——谢了就生分了。你昨晚跟我喝了一碗酒。以后就是——半个兄弟。对吧。"朱八斗对楚无痕说。然后他转向龙惊天。"你呢——在里面小心你的龙鳞。剑狱里有魔剑。魔剑咬龙鳞不比你用指甲刮鱼鳞轻——"
"滚。"龙惊天喝了一口酒。然后放下碗。他今天话不多。不是因为心情不好——是因为明天要进去。他不知道能带什么回来。
顾渊把排骨干放进暗袋里——暗袋里现在塞得很满。冷月心给的两枚灵玉。苏念卿的桂花糕油纸。朱八斗削的灵竹筷。还有一包排骨干。暗袋被撑得鼓鼓的。他按了一下。然后端起酒碗。
"说吧。有什么要说的。今晚说完。明天进。"
所有人都端起酒碗。但没有人先开口。厨房里安静了很久。灶里的火在噼噼啪啪地烧着。墙上的铁锅反着火光。油斑在铁锅底上吱吱地响。没有人说话——因为想说的话太多了。反而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最后是顾渊先开了口。他说的不是"生死与共"。不是"一路顺风"。不是任何剑修在出征前会说的话。他说了一件事。
"你们还记得我们在杂役院第一次喝酒吗。"
龙惊天没接——他那时候还没来。朱八斗接了。"记得。你喝了两口就咳了。我说——你小子连酒都喝不了。还当剑修。"
"现在能喝两碗了。"顾渊说。然后他补了一句。"明天进去之后——如果遇到什么不能解决的。回。活着回来。别逞强。逞强——只会让别人替你收尸。"
朱八斗把酒碗端起来。他的手在碗边停了一下——不是抖。是找词。"你说'一起打天下'的时候——没说打到哪里为止。所以我——"他停了一下。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粗粗的。像磨砂。"我就没准备停。陈牧也没准备停。你——也别停。"
龙惊天没说话。但他把自己的酒碗碰了另外两个人的碗。碰得很重。酒溅出来洒在桌上——洒在空碗旁边。空碗里的排骨还在冒着细密的热气。
"并。"龙惊天说完这一个字之后一口饮尽。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背对着所有人。看着厨房外面漆黑的夜空。
"我爹当年进葬剑秘地的时候——没出来。他说他去拿龙族失传的'龙魂附体'。进去之后——裂缝关了。他没赶上出来的时辰。"他的声音不大。但厨房里很静——烤火的噼啪声都不如他的话响。"我娘后来告诉我——他还留了一封信。信上说——如果龙魂附体在秘地最深处。他就去到底。到底的路——没有回头。他让我不要走他的路。但如果剑道能用龙族的方式走到底——他让我试试。"
他转回来。看着桌上端着酒碗的三个人。
"剑道我不懂。但你们在。就有人教我。所以——我进去。不全是为了传承。也是为了——不想再看到有人被关在里面。我们四个人。一起进。一起出。"
顾渊把酒喝完。碗放在桌上。勺子在碗边轻轻响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站在龙惊天旁边。
"天亮了就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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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裂缝前。
十九个入选者站成两排。九宗各方代表。还有几个人——比如叶凝霜和凤九歌——也在。她们是以冰凤族和凤凰族的独立名额来的。叶凝霜走过顾渊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了一句"冰凤族的传承可能在剑狱——如果你在那里看到冰蓝色的剑。帮我记下位置。不用带回来。我自己去找。"凤九歌没有停——她只是对顾渊眨了一下眼睛。嘴角一扬。然后走进了裂缝。
苏念卿站在顾渊旁边。她的灵药箱背在背上。手里握着一把小灵铲。她看着裂缝里的暗紫色光。深呼吸一口。然后侧头看着顾渊。"你昨天在厨房说——活着回来。别逞强。这句话你自己也得记住。"
顾渊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点点头。他没说"好"。因为说了他做不到。但他点了头——对苏念卿来说。点头就够。
朱八斗站在裂缝外面。他今天没有往里面挤。只是站在入口旁。旁边放着他昨晚炸的三大瓶排骨汤——保温灵瓶上面包了一层旧布。瓶身上贴着三张小纸条。一张写"顾渊"。一张写"陈牧"。一张写"龙惊天"。楚无痕那瓶——也放了。纸条上写"老楚。"这个称呼是他昨晚喝多了临时取的。楚无痕拿到的时候看了半天。然后把纸条揭下来收进了怀里。排骨汤喝了。纸条留着。
"进去之后——如果肚子饿——"朱八斗对着裂缝里的人喊。
"知道——排骨干。"龙惊天在裂缝里回了一声。声音被裂缝岩壁弹了一下。有点回音。
剑尘站在裂缝外面高处的石台上。他看着下面那十九个年轻人——像看着十九把刚出了粗胚还没淬火的剑。葬剑秘地就是一个巨大的熔炉——有的人会被烧成钢。有的会化成渣。但必须要烧。不烧——永远不知道自己是钢还是渣。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背在身后。白眉毛在晨风里微微飘着。
萧天南站在剑尘旁边。他手里握着一枚宗门传讯玉简。玉简的另一头连着宗门——只要裂缝里面的信号有异常返回。他就能第一时间知道。"你信他能到剑墓吗。"萧天南问。没有看剑尘。看着裂缝。
"我信不信不重要。"剑尘说。"他信。就够了。"
裂缝的光开始收缩了——开启阶段即将结束。等裂缝完全张开之后会维持一个月。一个月后裂缝会重新合拢——合拢之前在裂缝附近的人必须撤出所有。否则会被关在里面关六十年。
"走了。"顾渊对着裂缝外面说了一声。然后握着无名剑。走进那道越来越亮的暗紫色光里。苏念卿跟在他右边。楚无痕在左边。龙惊天在后面——压阵。席星寒在更后面。断剑插在腰间。叶凝霜和凤九歌在最后——冰凤族和凤凰族互相保持着若近若远的距离。
裂缝的光把他们所有人的身影吞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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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八斗站在裂缝外面。看着他们走进光里。直到那片暗紫色把最后一个人的脚尖也吞掉。然后裂缝慢慢恢复到稳定状态——不再是开启时的剧烈波动。而是变成了一条安静的、泛着微光的通道。站在外面能看到里面的第一层——剑林。无边无际的剑林在暗紫色的苍穹下沉默着。像是在等。
他收回目光。蹲下来。把保温灵瓶重新摆好。三瓶排骨汤——排成一排。瓶身上的小纸条被晨风掀了一个角。他用手指把它按回去。然后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曲起一条腿。胳膊搭在膝盖上。看着那道裂缝。
"人都进去了。我守外面。"他跟旁边的执法弟子说了一句。
执法弟子没见过这样参加九宗大比的——一个没进去的人蹲在裂缝外面发呆。"你——等他们出来?"
"不是。"朱八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勺。在石头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音。然后咧了一下嘴。"等明天天不亮——我又去食堂给他们做饭。等他们出来——排骨汤是热的。饭也是热的。人——也得是热的。"
执法弟子没有再问。他只是看着裂缝入口。然后低下了头。
太阳从东山升起来了。光从松树顶上斜着洒向裂缝。在裂缝入口上照出了一道长长的金边。裂缝里的暗紫色光在日光下显得更暗——但暗里有点点微光在流动。像是里面有一整个星河在等着第一批踏入的年轻人。
朱八斗把铁勺塞回怀里。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在等。等一个月后。
等四个人变成四个——或者更多。或者。还是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