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蟾子跟在吴耀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密室窄廊。
吴耀的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踏出都稳稳当当。
金蟾子跟在他身后,赤金色的竖瞳却始终盯着他的背影。
方才那道从眉心射出、穿透石壁的金光他还记忆犹新,那股气息与吴耀闭关前简直判若两人。
密室外的回廊中早已站满了人。
玉面公主立在最前,湖蓝色长裙在明珠柔光下泛着淡淡的涟漪,面上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期待。
熊罴扛着赤云枪站在她身侧,铜铃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密室入口。
凌虚子双手拢在袖中,瘦削的脸上神色看似平静,捋须的手指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七姐妹依次站在后头,红蛛握着紫蛛的手,紫蛛踮着脚尖使劲往密室方向张望。
吴耀闭关九年,积雷山的人便等了九年。
他踏入密室时正值初秋,山间的野黄花刚谢。
如今九年过去,野黄花已开了九轮,积雷山后山的云海也翻涌了九度春秋。
九年间,吴耀的密室中并非一直沉寂。
头三年毫无动静,密室入口处的禁制纹丝不动,只有金蟾子守在石壁旁日复一日地守着。
第四年开始,密室中偶尔透出一缕极其微弱的金光,那金光初时细若游丝,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到第六年,金光渐渐稳定下来,每隔数日便亮一次。
金蟾子每次都能感应到体内洪荒血脉随之轻轻震颤。
第七年,金光不再断断续续,而是持续不断地从密室中透出,整条窄廊都被映成了淡金之色。
金蟾子不得不退到窄廊入口处,因为密室中散发出的至阳气息已经浓烈到连他都有些承受不住。
到第九年,动静达到了顶峰。
那日正午,积雷山上空忽然风起云涌。
四面八方的云层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动着,朝摩云洞上方汇聚。
一道粗壮的金色光柱从密室中冲天而起,贯穿了厚重的山壁,贯穿了摩云洞的洞顶,直直刺入云霄。
那光柱中隐约可见一尊人形法相的虚影,身量修长,眉心一道竖痕金光璀璨,周身百道金光源源不断地汇入眉心。
法相虚影周围,更有无数条手臂的模糊轮廓若隐若现,每一只掌心都有一点金光闪烁。
那景象只持续了不到十息便消散了。
但方圆数百里内所有开了灵智的生灵都感应到了那股来自洪荒的古老威压。
熊罴当时正在客院后头抡锤敲打一块玄铁。
感应到气息后锤子脱手砸在了脚背上,他却浑然不觉,扛起赤云枪便往摩云洞正厅跑。
凌虚子正在丹房中温养一炉新丹,感应到气息后连丹炉都没顾上关,拂袖便走。
七姐妹正在客院中修炼,紫蛛头一个感应到那股血脉深处的共鸣。
她们与吴耀同为五毒之物,虽非同族,却也能感受到那股至阳之气的震动。
红蛛当即带着妹妹们赶往摩云洞。
玉面公主第一个到。
她立在摩云洞正厅外的平台边缘,望着那道冲天而起的金色光柱。
琥珀色的眸子映着金光,眼神中有惊叹,有庆幸,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郑重。
她在积雷多年,也见过不少天仙突破的场面,但蜕壳关便造成这般动静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那法相虚影中蕴含的气息。
比她当年在青丘令传承中所见的九尾狐祖相虚影也不遑多让。
她心中默默想着拉拢吴耀,这一步棋,果然没有走错。
此刻,密室的门终于推开。
吴耀从窄廊中缓步走出,金蟾子落后半步跟在身后。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
吴耀还是那个吴耀,面容未改,身形未变,但周身的气息已经截然不同。
闭关前他是地仙巅峰,气息虽沉厚却终究扎根于大地。
如今他站在那里,便像是一柄被天地熔炉淬炼过的剑,锋芒内敛,剑意自生。
尤其是他的眉心,隐约有一道极淡的金色竖痕。
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只要与他对视,便感觉那道竖痕中藏着一只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恭喜道友!”
玉面公主最先开口,她走上前去,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慨。
“蜕壳九年,法相冲霄,这般气象妾身在积雷山多年也未曾见过几回。
道友踏入天仙,前途不可限量。”
熊罴大步跨上前,蒲扇大的巴掌习惯性地往吴耀肩上拍去,拍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感觉到吴耀身上那股气息虽然收敛了。
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还是让他本能地收了几分力。
他讪讪收回巴掌,改为在吴耀肩头轻轻捶了一下,咧嘴笑道:
“好家伙,天仙了!
俺当初就说道友不是池中物,怎么样,让俺说中了吧?
这才多少年,地仙到天仙,俺还在地仙中境打转呢。”
凌虚子上前拱手,面上带着由衷的欣慰:
“贫道与道友相识多年,从炼虚合道一路走到如今,道友的修行速度贫道早已见怪不怪了。
不过天仙这一步,确实是天壤之别。
恭喜道友,往后贫道炼丹若需天仙级别的真火,可就有劳道友了。”
这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七姐妹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恭喜的话。
红蛛眼眶微红,只是笑着说了句“师兄”,后头的话便咽了回去。
紫蛛拽着吴耀的袖子,脆生生地问:
“师兄师兄,你眉心那道竖痕是什么?
刚才那道光柱里还有好多手臂的影子,那是什么神通?”
吴耀只是拍了拍她的脑袋,没有细说。
吴耀朝众人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平淡:
“有劳诸位久候。不过是蜕壳关过了而已,天仙三关才过其一,离真正的天仙还差两步。”
他这话说得谦虚,但在场众人都知道。
蜕壳关是天仙三关中最凶险的一关,过了这道坎。
后面的感应关和心魔关虽然也不容易,却不会再像蜕壳这般动辄有性命之危。
玉面公主又说了几句祝贺的话,便带着胡烈先行离去,临走前叮嘱吴耀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七姐妹也散了,紫蛛被红蛛拉着往回走,嘴里还在嘀咕那道金色竖痕。
吴耀径直去了积雷山分配给客卿长老的独立院落。
那院落比客院宽敞许多,三间石室一字排开,窗外正对后山云海。
他在正堂石桌前坐下,金蟾子自觉地在院门口停步。
盘膝坐了下来,淡金色的面皮在月光下泛着沉郁的微光。
不多时,熊罴和凌虚子便推门而入,三人在石桌前各自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