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年,六月初。
清晨的北京城,天色微明。
远处的西山方向,高耸的烟囱群不停的向天空中喷吐黑烟。
伴随着蒸汽机的轰鸣声,大明皇家重工局在日夜不休的轧制铁轨。
朱翊钧换上一身玄色常服,只带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和几名锦衣卫绝对心腹,策马疾驰,穿过街道停在内阁首辅张居正的府邸门前。
首辅府邸的门前冷冷清清,昔日里车水马龙,百官排队递拜帖的盛况早已不见。
朝堂上的风向总是最敏锐的,所有人都知道,那位独揽大权的铁腕首辅,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朱翊钧翻身下马,大步跨入府中。
府内弥漫着草药味,还有哀戚之声。
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双眼红肿,出来迎接,刚要跪地便被朱翊钧一把托住。
“免了,带朕去见先生。”朱翊钧的声音低沉。
穿过几道回廊,雕花木门被推开。
卧房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当初朱翊钧给他做的简易煤油灯。
床上躺着的那个老人,瘦骨嶙峋。
听到推门声,张居正艰难地睁开眼,当他看清来人是皇帝时,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先生,躺着吧,今日这里没有君臣,只有师徒。”
朱翊钧快步走到床前,按住了张居正枯瘦如柴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着大明的万里江山,推行考成法,清丈土地,一条鞭法,替他顶着骂名。
但现在,它冷得像一块冰。
“陛下......”张居正声音嘶哑,“臣......恐怕不能再陪陛下走下去了。”
“吕宋大捷......红铜如山......臣死而无憾。”
“只是......臣这一走,朝堂上那些人,必定会反扑......陛下,您要当心张四维,当心那些江南的士绅......”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其言也哀。
张居正最放不下的,终究是他耗尽心血换来的新政。
朱翊钧内心压制悲惶,眼睛极致冷静。
“先生,朕一定会做好的。”
“哈哈咳咳......陛下......臣......不如陛下远矣!”张居正紧紧抓住朱翊钧的手臂,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说道,“有此明君......大明国祚,必将绵延万世!臣的心血......保住了......”
张居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中的光芒开始涣散。
他看着虚空,仿佛穿透了紫禁城的宫墙,看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存在。
“陛下......”张居正的声音低得如同游丝,“这十年......大明变了太多,那些不属于这个世间的格物之学,那些精密如神迹的制度谋划......臣其实......早有察觉。”
朱翊钧心中一震,握着张居正的手收紧。
“臣不知道......那位在暗中教导陛下的......是神仙,还是鬼神......”
张居正露出一抹安详。
“但请陛下......代臣向他......道一声谢,谢他......救了天下苍生,谢他......成全了大明......”
话音落下,张居正枯瘦的手臂缓缓滑落。
大明帝国历史上最具争议的铁腕首辅,张居正,在万历十年闭上了眼睛。
他死时,面带微笑。
因为他亲眼看到了一个铁血帝王,正在崛起。
“先生,走好。”朱翊钧缓缓站起身,对着张居正的遗体,深深地鞠了一躬。
当他转身推开房门,走出首辅府邸时,初升的朝阳正好穿透了北京城的雾气,照在他的龙袍上。
“传旨。”朱翊钧看着门外肃立的锦衣卫和太监。
“内阁首辅张居正薨逝,辍朝三日。”
大风起兮。
......
张居正病逝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半日之内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对于改革派而言,这是天塌地陷的噩耗。
但对于保守派和利益受损的官员士绅来说,这是久旱逢甘霖。
当夜,次辅张四维的府邸后门,悄悄驶入了几十辆马车。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思道、六科给事中、以及大批代表着江南士绅利益的清流官员,秘密集结于此。
“大树终于倒了。”陈思道激动的发抖,“张居正专权乱政十年,弄得天下民不聊生,如今他一死,正是我们正本清源,恢复祖宗之法的大好时机。”
张四维坐在主位上,强压着内心的狂喜,摸着胡须说道:
“诸位不可掉以轻心,陛下虽然年幼时受张居正压迫,但这些年成长巨大,也颇有手段。”
一名给事中道:
“我们可以折断陛下的臂膀,让他处处受制。”
“李如松等人耗费数百万两军费打造铁甲舰,我们以此弹劾李如松,弹劾戚继光,废了吕宋都护府,断了九边的供应,到时候,我们再顺理成章清算张居正的余党。”
众人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朝堂上,皇帝被迫下罪己诏、裁撤新军、废除新政的画面。
他们连夜奋笔疾书,准备了几十封言辞激烈的弹劾奏本。
......
万历十年的初冬,比往年冷得都要早一些。
卯时。
紫禁城笼罩在寒雾之中。
皇极殿前的广场上,几百名大明朝的核心官僚穿着绯色,青色的禽兽补子官服,在遍布白霜的金砖上站得笔挺,除了偶尔传来的咳嗽声,整个广场死寂得可怕。
这是张居正病逝后的第三次大朝会。
二十岁的朱翊钧端坐在龙椅上,透过天冠俯视阶下臣子。
目光扫过站在文官最前列的次辅张四维。
此刻他低眉顺目,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如老僧入定。
在他前面空了一个位子。
过去的十多年里,朝堂上一直有一棵大树帮他遮风挡雨。
那时候,只要他把设想扔给张居正,他总能顶住唾骂,把意志推行下去。
但现在,张先生死了,保护伞没了。
朱翊钧很清楚,下面这群人看起来恭顺,其实心里不知道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们压抑了十年,被考成法逼得夜不能寐。
现在,他们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拥立张四维成为新的首辅。
然后用最符合祖宗礼法的方式,把张居正留下的政治遗产砸个稀巴烂,把大明再拉回士大夫与皇帝共治的老路上。
清谈误国。
十几年的帝王生涯,加上梦中老师的教导,他早已不是只会哭泣的稚童。
他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随侍在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
冯保深吸了一口,双手捧起黄绫圣旨,迈着不自然的小碎步,走到丹陛边缘。
老太监知道这卷圣旨的威力,他清了清嗓子。
“有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