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大明朝的国家机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六部大门紧闭。
户部刑部没有批复一份文书,吏部的堪合库挂上了大锁。
除了通政司还在例行公事的接收奏疏,整个朝堂完全停转。
潘季驯把自己关在府邸的书房里,整整三天没有合眼。
他的桌子上堆满了从江南,湖广各地送来的急递。
这些都是参与变法的地方官员发来的求救信,地方上的士绅已经开始反攻倒算,拒绝缴纳商税。
“陛下到底在等什么?”
潘季驯揪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喃喃自语。
他无数次想冲进紫禁城求见皇帝,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皇帝既然说了休朝三日,就一定有他的深意。
第三天的深夜,北京城下起了第一场大雪。
大雪覆盖了紫禁城的琉璃瓦,也覆盖了官员府邸的青砖。
张四维的府邸里,灯火通明。
仆人们正小心翼翼的整理一件仙鹤补子绯红官服。
张四维坐在铜镜前,任由侍女为他梳理花白的头发。
“明日,就是定鼎之局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明日清晨,百官齐聚皇极殿广场。
年轻的皇帝被迫坐在龙椅上,听着六部九卿一致推举他张四维入阁首辅。
他将当着天下人的面,接过大明朝的最高权力。
而在同一时刻的西直门外十里处。
“哧......”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风雪。
漆黑的钢铁巨兽在一处秘密军用站台缓缓停下。
车门同时打开。
三千名陆军跃下站台。
戚继光翻身上马,拔出腰间长剑,向前一挥。
“目标,京城九门,封锁街口,接管城防。”
“敢有阻拦者,杀无赦。”
三千名士兵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枪,踩着厚厚的积雪,向着还在沉睡中的北京城,发起了无声的急行军。
一张大网,悄然撒开。
而大明朝的文官们,还在做着他们千年不变的美梦。
卯时初刻,雪下得更大了。
北京城笼罩在一片漆黑与死寂之中。
打更人的梆子声被风雪掩盖,整座城市还在沉睡。
正阳门。
城门洞里的火盆忽明忽暗。
十几名负责值守的五城兵马司兵卒缩在避风的角落里,身上裹着棉袄,就着劣酒打盹。
一阵细微整齐的“咯吱”声从雪地里传来。
带班的总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借着微光,他看到前方的风雪中,出现了一排排黑色的模糊轮廓。
没等他出声示警,喉咙上已经多了一截精钢刀刃。
“别出声,退到墙角。”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总旗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不知何时,几百名身穿玄色军服的士兵已经将正阳门彻底包围。
这些人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出奇的一致。
此刻,至少有三十把这样的刺刀,正悄无声息地抵在值守兵卒的要害上。
“蹲下,敢踏出城门洞一步,杀。”
五城兵马司的兵卒们毫无反抗的念头,颤抖着丢下手中的长矛和腰刀,乖乖抱头蹲在墙角。
同样的一幕,在崇文门、宣武门、朝阳门等京城九门同时上演。
三千陆军切割成六个建制,拿着皇帝的手谕,一千人接管九门防务,五百人接管兵部设在城外的武库,一千人分批控制了通往皇城的所有主干道和六部衙门所在的街口。
剩下五百人,由戚继光亲自率领,直逼承天门广场。
整个过程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
......
京城西侧,京营三大营驻地。
京营总兵,成国公朱希忠的长孙朱纯臣从热炕上被亲兵强行叫醒。
“总兵,出事了,九门被不明军队接管。”
朱纯臣猛地推开被子,连铠甲都没穿,抓起一件大氅就往外跑。
他一口气冲上营区的望楼,顺着亲兵手指的方向看向城门方向。
风雪中,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整齐列阵的黑色方阵,以及在微光下泛着寒意的刺刀森林,让这位世代掌兵的勋贵子弟倒吸了一口凉气。
“哪来的兵?为什么兵部没有调令?”朱纯臣声音发抖。
“不知道。”
亲兵副将咽了口唾沫。
“公爷,这兵阵太邪门了,他们站在雪地里半个时辰了,连阵型都没散过,咱们京营就是练上十年,也站不出这么平的线。”
朱纯臣死死盯着远处的军队。
他突然注意到,那些士兵的制式。
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名字。
九边,戚继光。
皇帝曾经跟他说过自己的部署,三方钳制。
“如今皇帝把戚继光调进京了......”朱纯臣喃喃自语,脸色惨白。
“公爷,咱们要不要点兵?他们接管九门,这是形同造反啊!按大明律,京营该出面平叛!”副将握住刀柄请示。
“平你娘的叛!”朱纯臣回手就是一个巴掌,把副将打翻在地。
“你瞎了吗?那是陛下的兵!文官们闹清膛,逼得陛下连旨意都发不出去,陛下这是要掀桌子了!”
朱纯臣虽然没有实战经验,但他懂得政治。
锦衣卫抓人需要给事中签字,但皇帝调自己的亲军入城戒严,这是纯粹的军权。
这时候京营若是出头,事后皇帝怪罪下来,他会被扣上谋反的帽子。
他反复思索。
这其中有一个难题。
就是如果戚继光没有皇帝的调令,真的谋反了。
那皇帝就危险了,他内心里是支持皇帝的。
他不得不防。
但是没有陛下亲笔旨意,内阁的票拟,以及兵部的调令,他是无法调动军队的。
除非平叛。
但是如果以此调动军队,他又怕破坏皇帝的计划。
“陛下为何不派人来知会一声,这叫我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
三名锦衣卫带着皇帝的内事太监,拿着手书递给了他。
他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传本将将令!”朱纯臣当机立断,“京营三大营,即刻关闭营门,没有陛下的亲笔圣旨和司礼监的堪合,任何人不得出营半步,哪怕外面杀得血流成河,咱们也当没看见,谁敢擅自出营惹事,本将立刻斩了他。”
......
卯正。
天色微明。
张四维在府邸的正厅里用完了早膳。
一碗温热的莲子羹下肚,让他感觉浑身舒泰。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青布道袍,而是重新换上了正一品的仙鹤补子绯红官服。
玉带缠腰,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
“轿子备好了。”管家在门外轻声禀报。
“走吧。”张四维站起身,捋了捋胡须,“今日朝会,老夫倒要看看,潘季驯还有没有胆子站在这朝堂之上。”
同一时间,京城各处的官员府邸,大门纷纷打开。
吏部尚书陆光祖、都察院左都御史赵谦,吏科给事中顾宪成等人,也各自坐上了轿子。
经过这些天的清堂休整,文官集团士气正盛。
他们每个人袖子里都揣着一份言辞犀利的奏疏。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逼皇帝当众下发让张四维接替首辅的旨意,同时定潘季驯的罪,最好能趁机剥夺西山重工的拨款。
陆光祖的轿子在雪地里平稳地走着。
突然,轿子猛地一停。
陆光祖身子前倾,险些撞在轿框上。
“怎么回事?”陆光祖皱眉喝问。
“回大人,前面......前面路被封了。”
轿夫的声音带着颤音。
陆光祖一把掀开轿帘。
前方是通往承天门的长安街。
原本宽阔的街道上,此刻横亘着一道黑色的人墙。
三排士兵,前排半跪,后排站立。
三百支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街道方向。
陆光祖心里一突,但他毕竟是正二品的吏部尚书,大明朝的顶级官僚。
他沉下脸,走出轿子,大步向前。
“你们是哪个营的兵?本官乃吏部尚书陆光祖,奉旨入朝议政,谁敢阻拦?”
对面的士兵没有一个人说话。
回应他的,是一阵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
“咔。”
三百把刺刀同时向前压低一寸。
陆光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他从那些士兵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敬畏。
带队的把总跨出一步,面无表情地重复着军令:
“奉旨戒严,百官只准步行入皇城,轿马、随从,一律不准越线,违令者,按冲击军阵论处,就地格杀。”
陆光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