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港回来的当晚,陆舫在书院后门等他们。他手里没拿纸,也没提灯,只在暗处站着。萧烬和谢明烛一进巷就看见了他。陆舫说:“虞衡的货,我已经让人过了三遍。除了两坛子鱼露对不上数,别的都干净。鱼露里有几粒旧鼎铜屑,混在油层下面,不仔细瞧不出。我让人把那两坛子砸了,倒进港里。”谢明烛问:“他看见了?”陆舫道:“看见了。他没恼,还叫人又抬了一坛新鱼露出来,当众开给查船的人闻。这人不简单。”萧烬没说话,只点点头,和谢明烛进了后院。
谢玄还没睡。堂屋里点着两盏灯,一盏亮,一盏半暗。他坐在窗前翻一册极旧的《烬京坊巷志》,见他们回来,把书一合,说:“虞衡今日入城,不只带了灯油。还带了个消息。他说旧鼎司的人从东海往北走了。不是散兵,是成队。有车,有马,看着像要去北境,又像要绕西边。陆舫已派人跟了。”萧烬在谢玄对面坐下,谢明烛给三人各倒了半碗温茶。萧烬道:“旧鼎司没了苍溟,却还有人能拉起队伍。是谁。”谢玄道:“他东海的堂弟。叫虞昶。从前替苍溟管海上私矿。这人比他堂兄阴得多。虞衡这次来,一半是真想同我们做生意,一半也是躲他堂弟。旧鼎司的人向东找不了虞衡,就往北去。北边如今有萧破虏,可萧破虏手里只有几千人,还都散在关外。若旧鼎司的人先到,北境就又多一乱。”
谢明烛问:“他们去北境图什么。”谢玄道:“图矿。也图那棵新开白花的槐。”他顿了顿,“我先前只当树开花是吉兆。可吉兆也招盗。旧鼎司那些人,现在像无主的蛇。谁把头伸出来,他们就咬谁。那棵树是北境的新脉。他们咬不动树,也会咬守树的人。”
萧烬沉吟。他太知道旧鼎司的做派。苍溟在时,那地方像铁板一块,不讲人情,只讲频率。苍溟一进火门,下面的蛇虫鼠蚁就都活了。有的躲,有的抢,有的还想当第二个苍溟。虞昶若真能拉出一队人,那他一定握有什么旧器,否则那些烬卫不会跟他。萧烬问谢玄:“跟去的人多久能回报。”谢玄道:“最多五日。北境军道如今好走。我叫他们一路换马,不扎营。”他说着,从书页里取出一小片极薄的铜片,放在灯下。那铜片上有极浅的九鼎纹,已经被人磨去一半。谢玄道:“这是陆舫的人在西城旧渠里捡的。是旧鼎司的令牌。磨纹是为了不让人认出。”萧烬接过来。铜片入掌,极凉,像从冬天的井里拿出来。他闭了一下眼,极快地探了探。没有回应。是死物。可死物上的频率痕迹还在,极淡,像谁走过雪地之后留下的脚气。
“他们已经开始进城了。”萧烬说。
谢玄点头:“这也好。早出来,早料理。若等北边的事都办了,他们再钻空子,更麻烦。”他看了眼谢明烛,说:“你明日和陆舫去西城走一趟。别打草,只把旧渠那片的灯点起来。人都说西城夜里最黑。我们就把最黑的地方先点亮。灯一亮,什么脏东西都藏不住。”谢明烛应下。她知道父亲不只要点灯,还要借灯看人。哪些人见灯就躲,哪些人见灯就靠过来,一眼便知。
第二日,谢明烛和陆舫去了西城。他们带了二十盏新灯,分给旧渠沿线的住户。那些人家先前已与书院有往来,也不多问,只道谢。有个年轻妇人接了灯,小声说:“昨夜里,渠对岸有生人打火。火不亮,像捂在袖子里。我男人怕,把门顶了一夜。”陆舫问:“几个人?”妇人说:“至少三个。都穿长衣。”陆舫点头,没再多问,只让同来的北境老卒在渠对岸多留两盏灯。谢明烛看那老卒把灯挂在一截断柳上,火苗在风里极稳,像把对岸的夜撕开了一小片。她说:“等这些灯全亮起来,西城的人夜里就不用再顶门了。”陆舫“嗯”了声,说:“只怕有人不乐意亮。”
午后,裴照川寻到西城来。他脸色不太好。谢明烛一见便知有事。三人走到渠边僻静处,裴照川低声道:“昨夜南门抓了两个带旧鼎司令牌的人。没带刀,身上只藏了些旧铜片,还有半瓶灯油。灯油和书院用的一样。”谢明烛心下一沉。书院刚跟虞衡结下往来,若有人拿这做文章,说书院与旧鼎司暗中通连,便极麻烦。陆舫问:“人呢?”裴照川道:“在玄甲军南营押着。崔行知今早去看过,没说什么,只让先别声张。”谢明烛与陆舫对视。崔行知知情却不闹,已算极给书院留路。可这不代表没有别的人会拿这事当刀。
“我得回书院。”谢明烛说,“裴指挥同我一道。陆舫,你把剩下几盏灯点完,再让人把西城今夜的路线画出来。别漏了旧渠东边那条暗巷。”陆舫应了。谢明烛和裴照川急忙回北城。到书院时,萧烬不在。谢玄已经得了消息,正和半耳人在堂屋里说话。半耳人这两日没回北境,说京里灯油多,他先帮着书院跑腿。他见谢明烛回来,忙站起来,说:“谢姑娘,我认得那种灯油。是虞家船上带下来的。可我也见过旧鼎司的人用。那油是从同一种矿熬的。分不出来。”谢玄摆手:“不用分。重要的是人。灯油是死物。人把灯油往哪边送,才是活事。那两个被抓的,审。别用刑,用灯。叫他们看看新灯的亮法,再问问他们,是不是真想回去给旧炉子当灰。”
半耳人立刻道:“我去。”谢玄看他一眼:“你一个人不行。叫裴指挥同你一道。你审话,他看人。”半耳人点头。裴照川也应了。谢明烛跟出去,在门口对裴照川小声说:“别伤他们。虞衡还看着。这时候把人弄伤,外头更说不清。”裴照川道:“我明白。我只站在边上,话都让半耳人问。”谢明烛这才放他走。
天快黑时,萧烬从东城回来。他今日去见了几个旧御史台留京的吏员,想摸摸朝里的暗账。他带回一页纸,上头记着几个名字。谢玄接过去看,看到第二个名字时眉头皱了一下。他把纸折起,说:“明日朝会,我让陆舫递个条陈。就说旧鼎司余部已有异动,请监国下明令:私持旧鼎司令牌者,以乱民论;私运旧鼎灰者,以资敌论。别点名。只先把规矩立下。有人会跳出来。跳出来的,记下。”萧烬说:“崔行知不会跳。跳的大概是新补上来的户部那几个。”谢玄道:“新人才最容易跳。他们怕被人说闲。”两人相对无言。夜色从窗外慢慢压下来。谢明烛端了热粥进来,放在他们中间。萧烬捧起碗。粥很烫。他慢慢吃。谢明烛坐在一旁,没说话。她忽然想到西城那个年轻妇人。她家今夜终于能点灯了。灯亮起来,也许她男人就不会再半夜起来顶门。这世上有许多很轻的安稳,像灯一样,一吹就晃。可总得有人把它点上。她抬头,正好看见萧烬也在看她。灯光那么小,把整个屋子都映得极软。像旧网,像新脉,像他们此刻谁都没有说出口的那句“明天也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