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烬鼎录 > 第一百八十二章 烬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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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三,赵二柱从渡口跑回来,马还没停稳就喊:“谢祭酒!萧破虏的营里烧起来了!”

    谢明烛正在讲堂里看裴明教新来的孩子算角度。她放下手里的算筹,走到门口,说:“烧起来了。烧的什么。”

    赵二柱跳下马,说:“血咒石。他的神火营半夜走了火,麻袋烧着了,石粉撒出来,见火就着。烧了半个营。他的边军趁乱跑了两千多。萧破虏带人救火,救到天亮才把火扑灭。烧死了一百多,烧伤了三百多。血咒石烧了一半。”谢明烛说:“烧了一半。他还有多少粉。”赵二柱说:“我抓的舌头说,还剩一百多袋。可烧过的石粉掺了灰,劲小了。血咒兵吸了不管用,冲阵的时候药劲上得慢。”谢明烛说:“好。他粉少了,劲小了。打起来血咒兵跑不快。”赵二柱说:“对。舌头还说,兀突骨跟萧破虏吵了一架。兀突骨说‘再烧一次,血咒石全没了。八月不打,我回北边去了’。萧破虏说‘八月打。再调一千蛮子来’。兀突骨说‘调不来了。北边大雪封了路,人过不来’。”谢明烛说:“兀突骨调不来人了。他的血咒兵就剩这些了。”赵二柱说:“对。他的血咒兵还剩一千七,马队三百,亲兵八百,边军跑了只剩五千多。能打的加起来八千多。”谢明烛说:“八千多。我们两万。他打不动了。”赵二柱说:“打不动了。可萧破虏还要打。舌头说,他跟兀突骨说‘打下渡口,渡口抢的粮全归你’。”谢明烛说:“抢粮。他的粮不够了。”赵二柱说:“不够了。他的营里一天两顿稀粥。边军饿得跑。血咒兵吃得饱——萧破虏把粮全给血咒兵了。”谢明烛说:“好。边军饿着,血咒兵吃饱。打起来边军先跑。”赵二柱说:“对。”

    八月初五,虞衡的船到了。这次他运来了三十石粮,还有一封信。信是海老七写的。信上写:“谢祭酒:我在海上又看见光了。这次光上了岸。我在码头外面撒网,光从水里升起来,聚成一个人影。人影站得直,手里拿着石头,往岸上扔。石头落在码头上,滚了两圈,停了。我捡起来看,上头刻着五个字。头一个‘烬’,第二个‘火’,第三个‘起’,第四个‘烧’,第五个我不认识。虞掌柜也不认识。我带来给你看。”谢明烛接过来看了半天,说:“第五个字是‘魔’。合起来是‘烬火起烧魔’。”虞衡说:“烬火起烧魔。烧什么魔。”谢明烛说:“烧苍溟。烧饕餮。烧三百年的契约。”虞衡说:“他在海上走,走得不快。他扔石头,一块一块扔。头一块‘烬’,第二块‘烬火’,第三块‘烬火起’,第四块‘烬火起烧’,第五块‘烬火起烧魔’。他在说——火起了,烧魔。”谢明烛说:“对。火起了,烧魔。烧苍溟。烧饕餮。”虞衡说:“烧完了呢。”谢明烛说:“烧完了,火灭了。灰落在地上,长出麦子。”虞衡说:“长出麦子。”谢明烛说:“对。长出麦子。裴明割第一把。”虞衡说:“好。我吃饭的时候,他在风里。”

    八月初七,沈知秋的急信到了。信上写:“萧破虏营里又烧了,我知道了。他的血咒石烧了一半,粉不够了。兀突骨调不来人,他的血咒兵就剩这些了。他粮不够,边军饿着。八月他要是来,打起来边军先跑。另:新皇说‘再打’。他写了一个‘再’字,歪的。可他说‘再打’的时候,眼睛亮的。谢明烛——再打。沈知秋字。”谢明烛把信给裴明看。裴明说:“新皇又说‘再打’。”谢明烛说:“又说‘再打’。他七岁。他写‘再’字。歪的。可他说‘再打’的时候,眼睛亮的。”裴明说:“我也说‘再打’。”谢明烛说:“你说。”裴明说:“再打。”谢明烛说:“好。”

    八月初十,赵二柱从渡口跑回来,说:“谢祭酒。萧破虏的边军又跑了。这次跑了一千多。他的边军只剩四千多。他压不住了。”谢明烛说:“跑了一千多。他还有多少人。”赵二柱说:“他原来八千多,跑了三千多,还剩五千多。血咒兵一千七,马队三百,亲兵八百,边军两千多。能打的加起来五千多。”谢明烛说:“五千多。我们两万。他打不动了。”赵二柱说:“打不动了。可萧破虏还要打。他跟兀突骨说‘八月十五打。打完分粮’。兀突骨说‘打完你还有粮吗’。萧破虏说‘渡口有粮。抢了渡口的粮,够吃一冬’。”谢明烛说:“抢渡口的粮。渡口有粮,可那是军粮。他抢了,他的兵吃饱了,我们的兵饿着。”赵二柱说:“对。所以不能让他抢。”谢明烛说:“不能让他抢。八月十五,他来,我们打。”赵二柱说:“打。”

    八月十二,谢明烛把赵二柱、韩教头、刘拴柱、秦远山叫到书院讲堂。她说:“萧破虏八月十五来,兵少了,粉不够了,边军饿着。打起来的时候,边军先跑。我们让条路,让他们跑。血咒兵和亲兵往死里打。”赵二柱说:“让条路。东边口子还留着。”谢明烛说:“留着。边军跑,我们不追。血咒兵追边军,我们打血咒兵。”刘拴柱说:“血咒兵冲阵,边军跑。血咒兵冲过三道网,掉水坑里淹死。亲兵在后面压阵,炮打亲兵。”谢明烛说:“对。炮打亲兵。亲兵是萧破虏的底子,打掉亲兵,他没人护着。”秦远山说:“好。我打亲兵。”谢明烛说:“另:韩教头。刀兵练得怎么样。”韩教头说:“练了三个月。顶门闩练熟了。捅腰练熟了。能打。”谢明烛说:“好。打起来的时候,血咒兵掉沟里,刀兵补刀。”韩教头说:“好。我补刀。”

    八月十四,西陵城墙上挂满了灯笼。赵大在东门挂,刘大在南门挂,郑石在北门挂。老鲁侄子在城墙上走了一圈,把每盏灯笼都点着。老李头在城墙根底下支了锅,煮饺子。谢明烛带着裴明和赵石头上了城墙。城墙上风大,可日头出来了,照在人身上暖。裴明趴在垛口上往外看。城外的壕沟挖好了,三道,水坑淹着,铁刺网拉着,火沟烧着。裴明说:“谢姑姑。萧破虏快到了。”谢明烛说:“快到了。明天。”裴明说:“我们打。”谢明烛说:“打。”裴明说:“我磨齿轮。”谢明烛说:“磨。磨准点。”裴明说:“准。”谢明烛看着北边的天。天边,启明星亮了。她说:“烬。八月十四了。萧破虏明天到。秋豆子快熟了。你扔了五块石头——‘烬’、‘烬火’、‘烬火起’、‘烬火起烧’、‘烬火起烧魔’。火起了,烧魔。你看着。我们打。”风从北边吹来,吹动了灯笼。灯笼在风里摇。她站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说:“裴明。赵石头。下去了。明天还得磨齿轮。”裴明说:“好。”赵石头说:“好。”谢明烛走下城墙。城里,鞭炮响了。新烬五年秋天来了。秋豆子快熟了。铁炉里的火还亮着。风里有他。

    八月十五,萧破虏的前锋到了渡口北边十里。扎营。刘拴柱站在土坡上看了半天,说:“这次他把血咒兵放前面了——血咒兵走前面,马队在中间,边军在最后。边军后面还有一处小营,围着栅栏,里头亮着火把。”赵二柱说:“神火营。”刘拴柱说:“对。神火营。兀突骨守着。可他的神火营小了——麻袋少了一半。”赵二柱说:“烧了一半。”刘拴柱说:“烧了一半。他的粉不够了。”谢明烛在旁边听着,说:“粉不够了,血咒兵冲阵的时候药劲上得慢。跑不快。”刘拴柱说:“对。跑不快。”谢明烛说:“好。他来了,我们打。”

    八月十六,萧破虏的前锋动了。五千多人从北边压过来。血咒兵走前面,一千七百人,排成五排。马队跟后面,三百匹北马。边军最后面,推着血咒石。萧破虏骑着一匹黑马,在最后面压阵。赵二柱在壕沟里看着,说:“来了。五千多人。比上次少一半。”秦远山说:“炮准备。远炮第一排,打血咒兵前面的石粉袋。打碎了,粉撒不出来。”炮手装药盖盖点火。轰——铁砂打出去,打在血咒兵前面的石粉袋上。五个袋子碎了,粉撒了一地。赵二柱说:“打碎了五个。接着打。”第二排远炮响。又碎了六个袋子。血咒兵阵里粉撒了一地,风从北来,粉往南飘——飘到铁皮上。赵二柱说:“粉沾铁皮了。喷火管烧铁皮!”十个玄甲兵端着喷火管,对着铁皮喷。呼——火舌喷在铁皮上,铁皮烧红了,粉沾上去就着,烧成一道火墙。血咒兵冲过来,撞在火墙上。烧着了往前跑,跑了几步倒在地上。后面的血咒兵踩着自己人往前冲,冲过火墙,掉进浅沟,绊了一跤。爬起来慢了一步,炮打过来。轰——铁砂打在血咒兵堆里,倒了一片。赵二柱说:“炮别停!打血咒兵后面的马队!”五根近炮推出来,对着蛮子马队打。轰——铁砂打在马队里,马惊了,乱跑乱踩。蛮子从马上摔下来,被自己马踩死。刘拴柱说:“马队散了!刀兵准备!”赵二柱说:“刀兵准备!”四十个刀兵从第三道沟后面冲出来,对着掉沟里的血咒兵砍。刘拴柱说:“顶门闩!劈头!”四十把刀同时顶住,铛铛铛铛——蛮子劈下来的刀砍在刀背上,虎口震得麻。赵二柱捅腰,一刀一个。刘拴柱说:“捅腰!捅完了劈头!”四十把刀捅完腰劈头,血咒兵在沟里爬不上来,被砍倒了。东边的口子——边军冲到口子,往东跑。赵二柱说:“别追!让他们跑!”边军跑过渠,蹚水过去,往野地跑了。萧破虏的边军跑了一千多。剩下的边军不敢跑了——血咒兵在后面砍。秦远山说:“炮推出来!打亲兵!”五根远炮推出来,对着边军后面的亲兵打。轰——铁砂打在亲兵阵里,亲兵散了一片。萧破虏在后面喊:“撤!撤!”边军往后跑。蛮子马队跑了。血咒兵死在沟里。赵二柱说:“停。炮回沟。修整。明天他再来,接着打。”秦远山说:“好。”

    八月十七,萧破虏没来。他派人送了一封信到渡口。信上写:“秦队长:你的火沟不错。我的血咒兵死了五百。我的边军跑了一千多。你让边军跑,我不怪你。可我的血咒兵还有一千二。我的亲兵还有八百。我回去再调一千蛮子来。九月,我带八千人再来。你两万人,挡得住。可你挡不住我的血咒兵。你把渡口让开,我不打西陵。我只进京。你要是不让,九月渡口破,西陵也保不住。萧破虏字。”秦远山把信送到西陵。谢明烛看了,说:“八千人。九月。”赵二柱说:“八千人对两万人。他兵少了。可他的血咒兵还有一千二。”谢明烛说:“一千二百血咒兵冲沟,水坑淹得着,铁刺网扎得着,火沟烧得着。可火沟烧完了呢。”刘拴柱说:“火沟烧完了,后面还有水坑。血咒兵冲过火沟,掉水坑里,淹死。”谢明烛说:“水坑淹着,铁刺网拉着,火沟烧着,烟呛着,铁皮挡着,炮打着,刀兵捅着。他八千人来,也得吃一壶。”

    八月十八,虞衡的船到了。这次他运来了三十石粮,还有一封信。信是海老七写的。信上写:“谢祭酒:我在海上又看见光了。这次光上了岸,在码头上聚成人影。人影站得直,手里拿着石头,往岸上扔。石头落在码头上,滚了两圈,停了。我捡起来看,上头刻着六个字。头一个‘烬’,第二个‘火’,第三个‘起’,第四个‘烧’,第五个‘魔’,第六个我不认识。虞掌柜也不认识。我带来给你看。”谢明烛接过来看了半天,说:“第六个字是‘灭’。合起来是‘烬火起烧魔灭’。”虞衡说:“烬火起烧魔灭。魔灭了。”谢明烛说:“对。火起了,烧魔,魔灭了。”虞衡说:“魔灭了。然后呢。”谢明烛说:“然后火灭了。灰落在地上,长出麦子。”虞衡说:“长出麦子。裴明割第一把。”谢明烛说:“对。裴明割第一把。”虞衡说:“好。我吃饭的时候,他在风里。”

    八月二十,赵二柱从渡口跑回来,说:“谢祭酒。萧破虏的营里又烧了。这次烧的是粮。他的粮不够了,边军饿得跑。跑了一千多。”谢明烛说:“跑了一千多。他还有多少人。”赵二柱说:“他原来五千多,跑了三千多,还剩两千多。血咒兵一千二,马队三百,亲兵八百,边军一千多。能打的加起来两千多。”谢明烛说:“两千多。我们两万。他打不动了。”赵二柱说:“打不动了。可萧破虏还要打。他跟兀突骨说‘九月打。打完分粮’。兀突骨说‘打完你还有粮吗’。萧破虏说‘渡口有粮。抢了渡口的粮,够吃一冬’。”谢明烛说:“抢渡口的粮。渡口有粮,可那是军粮。他抢了,他的兵吃饱了,我们的兵饿着。”赵二柱说:“对。所以不能让他抢。”谢明烛说:“不能让他抢。九月,他来,我们打。”赵二柱说:“打。”

    八月二十二,沈知秋的急信到了。信上写:“萧破虏营里又烧了,我知道了。他兵少了,人心散了。九月他要是来,打起来先乱的是边军。另:新皇说‘再打’。他写了一个‘再’字,歪的。可他说‘再打’的时候,眼睛亮的。谢明烛——再打。沈知秋字。”谢明烛把信给裴明看。裴明说:“新皇又说‘再打’。”谢明烛说:“又说‘再打’。他七岁。他写‘再’字。歪的。可他说‘再打’的时候,眼睛亮的。”裴明说:“我也说‘再打’。”谢明烛说:“你说。”裴明说:“再打。”谢明烛说:“好。”

    八月二十五,谢明烛在萧烬祠里坐了一晚上。她说:“烬。萧破虏九月带八千人再来。渡口两万人对他八千人。水坑淹着,铁刺网拉着,火沟烧着,烟呛着,铁皮挡着,炮打着,刀兵捅着。东边留口子,边军跑。你扔了六块石头——‘烬’、‘烬火’、‘烬火起’、‘烬火起烧’、‘烬火起烧魔’、‘烬火起烧魔灭’。火起了,烧魔,魔灭了。你看着。我们打。”她停了一下。她说:“你在海上走。走得不快。你在引路。往哪引。”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长明灯的火苗。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她说:“你在。”她站起来,走出萧烬祠。院子里,裴明和赵石头在磨齿轮。裴明锉一刀,赵石头锉一刀。谢明烛站在檐下看着他们。她说:“磨准点。”裴明说:“准。”赵石头说:“准。”谢明烛说:“好。”

    八月二十八,赵二柱从渡口跑回来,说:“谢祭酒。萧破虏的边军又跑了。这次跑了两千多。他的边军只剩几百。他压不住了。”谢明烛说:“跑了两千多。他还有多少人。”赵二柱说:“他原来两千多,跑了两千多,还剩几百。血咒兵一千二,马队三百,亲兵八百,边军几百。能打的加起来一千多。”谢明烛说:“一千多。我们两万。他打不动了。”赵二柱说:“打不动了。可萧破虏还要打。他跟兀突骨说‘九月打。打完分粮’。兀突骨说‘打完你还有粮吗’。萧破虏说‘渡口有粮。抢了渡口的粮,够吃一冬’。”谢明烛说:“抢渡口的粮。渡口有粮,可那是军粮。他抢了,他的兵吃饱了,我们的兵饿着。”赵二柱说:“对。所以不能让他抢。”谢明烛说:“不能让他抢。九月,他来,我们打。”赵二柱说:“打。”

    九月初一,西陵下了第一场秋雨。雨不大,下了一天,把秋豆子浇透了。谢明烛站在书院的檐下,看着雨。裴明从讲堂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灰烬矿。他说:“谢姑姑。赵石头锉齿轮锉坏了一块。”谢明烛说:“锉坏了?”裴明说:“毛刺太多。锉不平。”谢明烛说:“让他重锉。锉到平为止。”裴明说:“他说锉了九遍了。”谢明烛说:“九遍不够就锉十遍。十遍不够就锉二十遍。齿轮装炮架上,歪一点打不准。”裴明说:“好。我让他锉。”他跑回讲堂。谢明烛看着雨。她说:“烬。萧破虏九月来。兵少了,人心散了。边军不想打。我们让条路,让他们跑。血咒兵和亲兵往死里打。你扔了六块石头——‘烬’、‘烬火’、‘烬火起’、‘烬火起烧’、‘烬火起烧魔’、‘烬火起烧魔灭’。火起了,烧魔,魔灭了。你看着。我们打。”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她说:“你在。”

    九月初五,赵二柱从渡口跑回来,说:“谢祭酒。萧破虏动了。一千多人从朔方出发,走得不快——蛮子马队驮血咒石,一天走二十里。我估摸,九月二十到渡口。”谢明烛说:“九月二十。够了。水坑淹着,铁刺网拉着,火沟烧着,烟呛着,铁皮挡着,炮打着,刀兵捅着。东边留口子,边军跑。他来了,我们打。”赵二柱说:“他来了,我们打。”谢明烛说:“打。”

    九月初八,沈知秋的急信到了。信上写:“萧破虏动了。一千多人从朔方出发,走得不快。我估摸,九月二十到渡口。另:新皇说‘再打’。他写了一个‘再’字,歪的。可他说‘再打’的时候,眼睛亮的。谢明烛——再打。沈知秋字。”谢明烛把信给裴明看。裴明说:“新皇又说‘再打’。”谢明烛说:“又说‘再打’。他七岁。他写‘再’字。歪的。可他说‘再打’的时候,眼睛亮的。”裴明说:“我也说‘再打’。”谢明烛说:“你说。”裴明说:“再打。”谢明烛说:“好。”

    九月十二,虞衡的船到了。这次他运来了三十石粮,还有一封信。信是海老七写的。信上写:“谢祭酒:我在海上又看见光了。这次光上了岸,在码头上聚成人影。人影站得直,手里拿着石头,往岸上扔。石头落在码头上,滚了两圈,停了。我捡起来看,上头刻着七个字。头一个‘烬’,第二个‘火’,第三个‘起’,第四个‘烧’,第五个‘魔’,第六个‘灭’,第七个我不认识。虞掌柜也不认识。我带来给你看。”谢明烛接过来看了半天,说:“第七个字是‘安’。合起来是‘烬火起烧魔灭安’。”虞衡说:“烬火起烧魔灭安。魔灭了,安了。”谢明烛说:“对。火起了,烧魔,魔灭了,安了。”虞衡说:“安了。然后呢。”谢明烛说:“然后火灭了。灰落在地上,长出麦子。百姓安了。”虞衡说:“百姓安了。裴明割第一把。”谢明烛说:“对。裴明割第一把。”虞衡说:“好。我吃饭的时候,他在风里。”

    九月十五,赵二柱从渡口跑回来,说:“谢祭酒。萧破虏的前锋到了渡口北边四十里。扎营。他的营扎得散——三处营,隔了半里地。前面血咒兵,中间马队,后面边军。边军后面还有一处小营,围着栅栏,里头亮着火把。”谢明烛说:“神火营。”赵二柱说:“对。神火营。兀突骨守着。”谢明烛说:“好。你回去接着看。他动之前,我们准备好。”

    九月十八,萧破虏的前锋到了渡口北边二十里。扎营。刘拴柱站在土坡上看了半天,说:“这次他把血咒兵放前面了——血咒兵走前面,马队在中间,边军在最后。边军后面还有一处小营,围着栅栏,里头亮着火把。”赵二柱说:“神火营。”刘拴柱说:“对。神火营。兀突骨守着。可他的神火营小了——麻袋少了一半。”赵二柱说:“烧了一半。”刘拴柱说:“烧了一半。他的粉不够了。”谢明烛在旁边听着,说:“粉不够了,血咒兵冲阵的时候药劲上得慢。跑不快。”刘拴柱说:“对。跑不快。”谢明烛说:“好。他来了,我们打。”

    九月二十,萧破虏的前锋动了。一千多人从北边压过来。血咒兵走前面,一千二百人,排成五排。马队跟后面,三百匹北马。边军最后面,推着血咒石。萧破虏骑着一匹黑马,在最后面压阵。赵二柱在壕沟里看着,说:“来了。一千多人。比上次少一半。”秦远山说:“炮准备。远炮第一排,打血咒兵前面的石粉袋。打碎了,粉撒不出来。”炮手装药盖盖点火。轰——铁砂打出去,打在血咒兵前面的石粉袋上。五个袋子碎了,粉撒了一地。赵二柱说:“打碎了五个。接着打。”第二排远炮响。又碎了六个袋子。血咒兵阵里粉撒了一地,风从北来,粉往南飘——飘到铁皮上。赵二柱说:“粉沾铁皮了。喷火管烧铁皮!”十个玄甲兵端着喷火管,对着铁皮喷。呼——火舌喷在铁皮上,铁皮烧红了,粉沾上去就着,烧成一道火墙。血咒兵冲过来,撞在火墙上。烧着了往前跑,跑了几步倒在地上。后面的血咒兵踩着自己人往前冲,冲过火墙,掉进浅沟,绊了一跤。爬起来慢了一步,炮打过来。轰——铁砂打在血咒兵堆里,倒了一片。赵二柱说:“炮别停!打血咒兵后面的马队!”五根近炮推出来,对着蛮子马队打。轰——铁砂打在马队里,马惊了,乱跑乱踩。蛮子从马上摔下来,被自己马踩死。刘拴柱说:“马队散了!刀兵准备!”赵二柱说:“刀兵准备!”四十个刀兵从第三道沟后面冲出来,对着掉沟里的血咒兵砍。刘拴柱说:“顶门闩!劈头!”四十把刀同时顶住,铛铛铛铛——蛮子劈下来的刀砍在刀背上,虎口震得麻。赵二柱捅腰,一刀一个。刘拴柱说:“捅腰!捅完了劈头!”四十把刀捅完腰劈头,血咒兵在沟里爬不上来,被砍倒了。东边的口子——边军冲到口子,往东跑。赵二柱说:“别追!让他们跑!”边军跑过渠,蹚水过去,往野地跑了。萧破虏的边军跑了几百。剩下的边军不敢跑了——血咒兵在后面砍。秦远山说:“炮推出来!打亲兵!”五根远炮推出来,对着边军后面的亲兵打。轰——铁砂打在亲兵阵里,亲兵散了一片。萧破虏在后面喊:“撤!撤!”边军往后跑。蛮子马队跑了。血咒兵死在沟里。赵二柱说:“停。炮回沟。修整。明天他再来,接着打。”秦远山说:“好。”

    九月二十一,萧破虏没来。他派人送了一封信到渡口。信上写:“秦队长:你的火沟不错。我的血咒兵死了五百。我的边军跑了几百。你让边军跑,我不怪你。可我的血咒兵还有七百。我的亲兵还有五百。我回去再调五百蛮子来。十月,我带五千人再来。你两万人,挡得住。可你挡不住我的血咒兵。你把渡口让开,我不打西陵。我只进京。你要是不让,十月渡口破,西陵也保不住。萧破虏字。”秦远山把信送到西陵。谢明烛看了,说:“五千人。十月。”赵二柱说:“五千人对两万人。他兵少了。可他的血咒兵还有七百。”谢明烛说:“七百血咒兵冲沟,水坑淹得着,铁刺网扎得着,火沟烧得着。可火沟烧完了呢。”刘拴柱说:“火沟烧完了,后面还有水坑。血咒兵冲过火沟,掉水坑里,淹死。”谢明烛说:“水坑淹着,铁刺网拉着,火沟烧着,烟呛着,铁皮挡着,炮打着,刀兵捅着。他五千人来,也得吃一壶。”

    九月二十三,谢明烛在萧烬祠里坐了一晚上。她说:“烬。萧破虏十月带五千人再来。渡口两万人对他五千人。水坑淹着,铁刺网拉着,火沟烧着,烟呛着,铁皮挡着,炮打着,刀兵捅着。东边留口子,边军跑。你扔了七块石头——‘烬’、‘烬火’、‘烬火起’、‘烬火起烧’、‘烬火起烧魔’、‘烬火起烧魔灭’、‘烬火起烧魔灭安’。火起了,烧魔,魔灭了,安了。你看着。我们打。”她停了一下。她说:“你在海上走。走得不快。你在引路。往哪引。”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长明灯的火苗。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她说:“你在。”她站起来,走出萧烬祠。院子里,裴明和赵石头在磨齿轮。裴明锉一刀,赵石头锉一刀。谢明烛站在檐下看着他们。她说:“磨准点。”裴明说:“准。”赵石头说:“准。”谢明烛说:“好。”

    九月二十五,赵二柱从渡口跑回来,说:“谢祭酒。萧破虏的营里又跑了。这次跑了几百。他的边军只剩几十。他压不住了。”谢明烛说:“跑了几百。他还有多少人。”赵二柱说:“他原来一千多,跑了几百,还剩几百。血咒兵七百,马队三百,亲兵五百,边军几十。能打的加起来一千多。”谢明烛说:“一千多。我们两万。他打不动了。”赵二柱说:“打不动了。可萧破虏还要打。他跟兀突骨说‘十月打。打完分粮’。兀突骨说‘打完你还有粮吗’。萧破虏说‘渡口有粮。抢了渡口的粮,够吃一冬’。”谢明烛说:“抢渡口的粮。渡口有粮,可那是军粮。他抢了,他的兵吃饱了,我们的兵饿着。”赵二柱说:“对。所以不能让他抢。”谢明烛说:“不能让他抢。十月,他来,我们打。”赵二柱说:“打。”

    九月二十八,沈知秋的急信到了。信上写:“萧破虏营里又跑了,我知道了。他兵少了,人心散了。十月他要是来,打起来先乱的是边军。另:新皇说‘再打’。他写了一个‘再’字,歪的。可他说‘再打’的时候,眼睛亮的。谢明烛——再打。沈知秋字。”谢明烛把信给裴明看。裴明说:“新皇又说‘再打’。”谢明烛说:“又说‘再打’。他七岁。他写‘再’字。歪的。可他说‘再打’的时候,眼睛亮的。”裴明说:“我也说‘再打’。”谢明烛说:“你说。”裴明说:“再打。”谢明烛说:“好。”

    十月初一,西陵下了第一场冬雪。雪不大,薄薄地盖在城墙上。谢明烛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的官道。官道上没人。萧破虏还没来。裴明站在她旁边,说:“谢姑姑。他还没来。”谢明烛说:“还没来。十月来。”裴明说:“十月什么时候。”谢明烛说:“快了。”裴明说:“我们打。”谢明烛说:“打。”裴明说:“我磨齿轮。”谢明烛说:“磨。磨准点。”裴明说:“准。”谢明烛看着北边的天。天边,启明星亮了。她说:“烬。十月初一了。萧破虏还没来。秋豆子熟了。你扔了七块石头——‘烬’、‘烬火’、‘烬火起’、‘烬火起烧’、‘烬火起烧魔’、‘烬火起烧魔灭’、‘烬火起烧魔灭安’。火起了,烧魔,魔灭了,安了。你看着。我们打。”风从北边吹来,吹动了城墙上的灯笼。灯笼在风里摇。她站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说:“裴明。下去了。今天还得磨齿轮。”裴明说:“好。”谢明烛走下城墙。城里,鞭炮响了。新烬五年冬天来了。秋豆子熟了。铁炉里的火还亮着。风里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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