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宁将六宫妃嫔事宜尽数安排妥当,交由年世兰代为看管打理,免去后宫纷乱。
交代完毕,她不再停留,独自一人披着满身风雪,再度折返养心殿。
此刻养心殿内灯火通明,隔着窗纸也能听见内里低低的议事声。
胤禛已然苏醒,强撑着最后的精神,与一众宗亲、军机大臣嘱托后事。
穆宁静静立在外殿窗下,抬眸望着外面漫天落雪。
今夜的养心殿烛火通明,亮得映透了整片檐下,将纷飞的白雪照得清清楚楚。
夜色深沉,风雪渐盛,细碎雪粒子越落越密,层层叠叠覆满宫墙殿脊。
望着这场盛大又凄冷的冬雪,穆宁恍惚记起,自己初遇胤禛胤祥,亦是这样落雪的寒天。
北京的雪从来都是这般凛冽刺骨,冷得干净,也冷得无情。
一晃几十年光阴,竟就在这一场场风雪更迭里,悄然走到了尽头。
殿内的议事声断断续续,久久未曾停歇。
从入夜一直持续到寅时将近,天色未明,殿内的话语声才缓缓消歇。
不多时,一众军机大臣率先退出殿外,列队离去。
哈达行走在人群之中,抬眼望见立在窗旁满身清寂的女儿,目光微微一顿,悄悄递去一道安抚宽慰的眼神,却碍于礼制场合,未曾多言半句,便随着众人去往值守处待命。
紧接着,其余宗亲王爷、数位阿哥也陆续退出内殿。
弘时走在最前,眼眶泛红,眼底依稀带着未干的湿意,明显是刚刚哭过,说话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轻声传话:“皇额娘,皇阿玛请您入内。”
穆宁轻轻颔首,应了一声,敛去眼底所有纷乱心绪,抬步踏入内殿。
胤祥见她进来,默默拉着一旁的弘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手合上殿门。
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四下沉寂,处处透着临终离别的压抑氛围,穆宁心底百般不适,却只能缓步上前,静静坐到床榻边。
胤禛半靠在床头,气色虽虚,眉眼却格外清明,是回光返照般的难得精神。
他缓缓抬起枯瘦微凉的手,朝她伸来。
穆宁沉默抬手,褪去指上华贵的鎏金护甲,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入他掌心。
细细想来,两人相伴三十余年,朝夕共处一殿、同枕而眠,当了相守半生的舍友。
日日相见、岁岁相伴,可这般牵手的时刻,却寥寥无几,甚至远远不如幼时牵手的次数多。
胤禛轻轻握着她的手,低声问道:“手怎么这样凉?”
“方才在廊下看了许久的雪,今夜雪下得很大。”穆宁轻声回禀,语气平和安稳。
胤禛静静攥了片刻,或许是觉得这般亲昵牵手反倒生分怪异,缓缓松开了手,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忆起前尘旧事。
“我忽然想起你年少的时候,也是一场大雪。你团了雪球要砸十三,偏偏我恰好从一旁走过,硬生生替十三挨了这一下雪球。”
他望着她:“我到如今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当时瞬间收敛了所有笑意,一脸局促拘谨。
看得出来,在你心里,十三是亲人,我却是外人。”
穆宁闻言轻轻弯了弯唇角,坦然回道:“当年本就是这般心思。表哥随性好相处,又是亲表哥。可四爷不同,彼时您是天家主子,我是臣女奴才,君臣有别,自然不敢放肆。”
她抬眸看向眼前垂暮的帝王,语气轻缓,:“若是换作现在,我就算拿着雪球砸到皇上,也不会再慌慌张张了。”
胤禛静静凝望着她的眉眼,目光温柔又认真,看了许久,轻声开口:“长皱纹了。”
穆宁心头猛地一噎,又无奈又酸涩,抬眸看向他:“都这个年岁了,自然是要长皱纹的。都到这时候,四爷何必还要说这个,特意给我添堵。”
胤禛低低笑了一声,气息微弱,抬手从枕边取出一卷保存完好的画轴,轻轻递到穆宁手中。
穆宁心头微动,缓缓将画轴展开。
纸面古朴干净,丝毫没有经年泛黄破损的痕迹,画中是多年前的乡间庄子,年少的她与胤祥并肩策马,眉眼鲜活。
这是胤禛亲手绘的画。
画旁题着小诗,首端一笔歪歪扭扭、稚嫩拙劣,是她幼时亲笔所写。
余下清秀规整的笔墨,是当年胤禛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画带着她写完的。
论笔墨技艺、章法意境,这幅画算不上珍品,毫无收藏价值,寻常人看来甚至粗糙简陋。
可就是这样一幅不起眼的画,被他珍藏了三十余年,干干净净,完好如初。
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旧影,半生光阴倏忽而过,穆宁眼底泛起温热,轻声呢喃:“小红走了,黑旋风也走了。”
胤禛看着画中马匹,无奈失笑:“你说的小红,该是十三常骑的那匹?它是有名号的,叫绯云。”
“我不管。”穆宁执拗地低声道,“我就叫它小红,我一直都是这么叫的。”
胤禛笑了:“好,都依你。你愿意叫什么,便叫什么。往后这世间,再也没有人能管束你了。”
穆宁垂着眼帘,喉头发紧,低声避开话题:“说这些做什么。”
他没有应声,只是忽然说起:“如今国库充盈,朕早已交代过弘昼,在江南为你修一座临水园林。
朕听你总是提起江南烟雨,可惜这些年来也没空带着你去那边走走,往后若是在宫里烦闷了,便去江南小住。
若是觉得孤寂冷清,可带着世兰她们同去。”
穆宁隐忍了整夜的情绪,终究绷不住了。
她原以为自己做好了所有别离的准备自认能抗住。
可听见这些话,眼泪瞬间砸落在画轴之上。
胤禛微微一怔,眼底满是错愕。
他在位数十年,与她相伴三十余载,这竟是他第一次见她落泪。
初见时她是孩童,遇事却从不怯哭。
往后她受过重伤、也从来咬牙强忍,半分泪水未落。
可如今却是掉了眼泪。
胤禛总算是明白为何有些人要管眼泪叫为金珠子了,可不就是稀奇东西。
她哭得毫无仪态,全然没有中宫皇后的沉稳,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
哭声细碎,揪得人心头发紧,酸涩难忍。
穆宁哭得浑身微微发颤,整个人沉溺在生离死别的酸涩里。
可就在这一刻,沉寂了许久,久到她都快要彻底遗忘的系统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响起。
【目标人物当前好感度:100】
【恭喜玩家,成功通关本局游戏。】
穆宁整个人骤然僵住,怔怔愣在原地。
可下一秒,眼底克制不住的泪水骤然决堤,流得比刚才还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