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凯去远方集团总部报到的第一天，心情是雀跃的。
写字楼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入口是西方柱廊式大门，大堂挑高十几米，水晶吊灯垂下来，富丽堂皇。
他随着西装革履的人群，走进了高耸入云的大厦。
前台领他去办入职，HR发给他一张工牌、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本员工手册，工牌上印着他的照片和名字。
他当时觉得，小小的工牌，其实是一张特殊的入场券，是他走向成功道路的门票。
然而这种激动，在第二天早上就碎了一半。
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他被人流推着出了站，又被人流推着进了大楼。电梯口排着长队，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
他等了六分钟，才挤进一部电梯。
电梯每层都停，每停一次就涌进几个人，空气越来越闷。到二十八楼的时候，他的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块。
打卡机在工位旁边，屏幕上显示着当前时间：08:58。
他赶紧把工牌贴上去。
滴！打卡成功。
08:59。
差一分就迟到。
旁边一个同事晚了一步，屏幕上跳出红色的“09:00”。
嘟！打卡失败。
那人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像是在叹一件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
周凯不明白：“不是才到九点吧，怎么会失败？”
“迟到扣五十。就算是迟一秒钟，也算迟到。”同事跟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凯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坐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在工作室的时候，他们从来没有打卡这一说。贝林从不计较大家几点来，只要活干完了，哪怕下午来都没人管。就算有人偶尔迟到了，笑嘻嘻地说声“路上堵车”，大家也就哈哈一笑过去了。
这里不一样。
每一分钟都被精确计算，每一个人的时间都被标上了价格。
但周凯告诉自己，大公司嘛，规矩严是正常的。
他可以适应。
真正让他开始动摇的，是第二件事。
第一周，他被分配到一个项目组，负责协助整理远方集团品牌形象片的执行方案。
周凯打开文件一看，愣住了。这套方案，不就是他们在工作室通宵赶出来的那套吗？只是换了个模板，加了几页数据，核心创意、视觉方向、故事线，全是他们的东西。
“这个方案……”周凯试探性地问主管，“是哪个团队做的？”
主管头也没抬：“外面一个工作室做的，后来被总部收了。方案不错，老板已经批了。”
“那执行呢？谁来执行？”
“老板刚批下来，执行还没定。”主管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先把执行方案细化一下，下周要交。”
周凯忍住了没说什么。他想，也许执行会交给自己来做。毕竟他参与过原方案的创作，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套东西。他在远方待下来，不就是为了亲手操盘这个项目吗？
他等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加班加点，不断地完善方案细节。主管看了他交上来的文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周凯以为，这个项目稳了。
然而过了几天，他刚到工位，就看到会议室里坐了一群陌生人。西装革履，操着一口夹杂英文的中文。主管告诉他，这是总部请来的国际4A广告团队，专门来负责品牌形象片项目的。
周凯惊愕：“那……我们呢？”
主管随口道：“我们？当然是配合，打下手啊。”
周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无话可说。
他打开电脑，看着自己花了半个月做的那份执行方案。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标注，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这些东西，现在都没有用了。
国际4A团队不会看他的方案。他们有自己的创意，自己的流程，自己的人脉。星海工作室三个月的努力，他半个月的付出，在那些人眼里，不过是一堆可以扔进垃圾桶的废纸。
那天中午，他没有去食堂吃饭。他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盯着窗外的高楼大厦发呆。
他拿出手机，翻到工作室的群。
群里很热闹，消息满天飞。在聊生活，聊工作，互相吐槽，充满了鲜活的气息。
他忽然很想念工作室。
那个不需要打卡、不需要挤电梯、不需要把自己的心血拱手让人的地方。
他给丁仪发了一条私信：“小丁，你在干嘛？”
丁仪很久之后才回复：“刚才在忙，帮一个演员调整妆容服饰……不说了，贝哥叫我，回聊。”
周凯看着回复，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丁仪主动给他发了消息，他跟丁仪聊了好久。
第二天清早，他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周凯报了工作室的地址。
那是郊区创意产业园的方向，离市中心很远。
但离他的心很近。
……
周一早上，周凯打印好辞职信，走向HR办公室。HR接过辞职信，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周凯，你来公司还不到一个月，就要辞职。”HR把信放下，露出职业化的温和笑容，“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是觉得受了什么委屈，还是对公司哪里不满？”
周凯想了想，坦然道：“不搭。”
“什么不搭？”HR不解。
周凯顿了一下，“我的立场和公司的气场，不搭。”
什么乱七八糟的？HR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她翻开周凯的入职档案，目光扫了扫，又合上。
“你是从星海工作室过来的，对吧？”
“对。”
“那个工作室，被我们注销了。”HR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是被我们选中，调任过来的。所以你应该清楚，这个机会有多么的难得。”
周凯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走？”
“非走不可。”
HR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拿起笔，在辞职信上签了字。
“按规定，你是主动辞职，属于违约，没有经济补偿。你把手头上的工作交接完毕，就可以离开了。”
“明白。”
周凯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HR忽然叫住了他。
“周凯。”
他回头疑惑看着HR，似乎在问，还有什么事情吗？
HR问道：“我这里有记录，星海工作室应该还有两个人，获得升迁总部的机会。一个叫贝林，一个叫丁仪。”
周凯愣了愣，小丁他知道，和他一样收到了通知短信。没想到，贝哥也收到了……
不过想到贝林的一贯作风，他又释然了。
“他们没来报到。”HR停顿一下，问道，“你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不知道。”周凯摇摇头。
过去半个月了，发现人没来报到，才追查原因。
他没有告知对方的义务。
HR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行了，你去交接吧。”
周凯没有半点迟疑，转身离开办公室。
HR又把周凯的辞职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电脑，调出星海工作室的相关档案。
她研究片刻，就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小黄，你进来一下。”
一个年轻男人敲门进来。
“经理，您找我？”
“星海工作室那边，你了解多少？”
小黄一脸茫然。
HR提醒道：“就是那个，做广告创意的工作室。我们收购了，周转一些资金，平了一些账目之后，就注销了。不过有个别员工被我们调来总部，今天走了一个，还有两个没来报到。”
小黄眼睛闪了闪光：“经理，您的意思是？”
“你去查一下。”HR吩咐道，“看看那个工作室，现在是什么情况。遣散的员工，又在干什么。”
“您是担心他们……”
“我不担心。”HR打断他，“就是了解一些信息，免得老板哪天提起来，我一问三不知。”
小黄点了点头：“我这就去查。”
小黄走出去，HR玩弄手中的签字笔。
她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离职。
钱少了、受委屈了、被挖走了。但像周凯这种，才来就要走的，不多见。她肯定要查一查，这背后的缘由。
另外一边，周凯办完离职手续，走出大楼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自由的味道。
他掏出手机，在工作室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辞职了！”
小吴：“真的假的？！”
小李：“说到做到，我敬你是条汉子。”
小张：“凯哥，你真辞了？我当你开玩笑呢。”
丁仪发了一个燃烧炮竹的表情包。
老陈发了一个大拇指。
贝林只回了一个字：“好。”
周凯看着群里的消息，脸上尽是掩盖不住的笑容。
他现在浑身轻松，仿佛放下了沉重包袱，然后再也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拦车前往……不对，应该是返回。
他要返回工作室，和大家一起奋斗。
与此同时，小黄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开始搜索星海工作室的相关信息。工商注册信息显示，星海广告创意工作室已经注销了。
他沉思片刻，又开始搜索两个名字。
陈海、贝林……
片刻工夫，新的关联页面出来。
他点进去，看到了两人名字，挂在一家工作室名下。
“起创工作室。”小黄心里嘀咕，“没听说过，是干什么的？”
办公地址在城郊的一个创意产业园，小黄把地址记下来，就关掉了网页。他现在正忙呢，什么时候有空再去看看吧。